劳工围到铁笼前。
不远处赶来的几个军吏皮鞭凌空抽打几下,“噼啪”作响,人群给他们让出一条通道,军吏们径直冲进围观劳工的中心。
暗红色的土层中露出一段趾骨,骨骼鸦青色,反射着阳光,闪耀如精铁。
“继续挖,注意别把骨骸伤了,否则要你们小命。”领头的一个高壮军吏命令道。
他是这里的军头,身材高大壮硕。
军头身后一个军吏朝矿坑外跑去,扔出佩剑,踩上剑身,凌空而起,飞行起来。
他能御剑飞行,矿坑内所有人不觉得惊异,似乎只是稀松平常的小把戏。
修为不够,修炼小术法也能办到,不足称奇。
他刚飞出矿坑范围,迎面飞来一个穿紫金大氅的老道,照面后军吏和老道一起,朝矿坑内降落。
几个军吏见老道飞来,拱手作揖。
军头禀报道:“国师,找到了,这些贱民再挖一阵就能全挖出来。”
老道微微点头,走到军头旁边,两人并肩观察劳工挖掘。
一个老翁手一抖,镐头差点磕碰到骨骸。
老道身体前倾,面露惊慌。
挥袖一道寒光激射而出,老翁上半身瞬间爆碎,铁镐诡异悬浮在空中,随后缓缓落地,老道修为可见一斑。
溅飞的血肉喷溅掘土的一群老年劳工一身一脸,他们身体颤抖,动作幅度变得微弱,小心。
鸦青色骸骨逐渐显露真身,同时,铁笼内,白发老人闭着双眼,眉心抽搐,眼皮内的眼球翻动,似乎非常痛苦。
跛脚少年和白衣少年扛着扁担来到人群外。
冷峻少年已经早他们一步,站在人群外观看,他的注意力不在人群前挖到的东西上,而是时刻注意笼中老人。
白衣少年手搭在冷峻少年肩头,喜悦询问:“是挖到了吗?”
冷峻少年余光瞥了两个少年一眼,点点头。
白衣少年大喜过望,“周尧,既然挖到了,是不是咱们就可以回家了?”意识到自已说话声音大了,少年后半句压低了声音,一脸期待地看着跛脚少年,他也不关心挖到了什么,只想快点脱离魔渊,他受够了没完没了的劳作,受够了皮鞭。
跛脚少年周尧默不作声,面色凝重,他们都是亡国之奴,被抓到瓶谷来为奴为仆,昼夜挖掘。虽然文化不多,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他知道,在侵略者眼里,他们的价值就是做劳工,一旦目的达到,他们的未来会是怎样,无法预测。
但可以肯定,不会好。
“噼啪”,在三个少年心思各异,晃神之际,鞭影抽打在他们身上。
“都滚,看什么看。”打断周尧左腿的军吏狞笑着,驱赶围观的人群。
白衣少年扼住欢喜,扭头瞥一眼那个军吏,迅速收回视线,拽着两人走远。
三人找了一块凸出地面的大石,坐了上去,军吏轰散人群后不再咄咄相逼,放任他们在远处休息。
白衣少年已经憧憬起未来,喃喃自语:“我可以回家了,我爹我娘肯定想我了。“
没有一点共情的声音,少年左顾右盼,意外于其他两人的平淡反应,不仅没有高兴,甚至更加压抑,于是对跛脚少年问道:“周尧,挖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了,咱们就要自由了,你不高兴吗?“随即转头对冷峻少年又问:”牧源……“
不等他说完,冷峻少年沉沉开口:“马上要死了,你很高兴?“
……
白衣少年短暂一愣,拍了拍冷峻少年肩膀,调笑道:“什么和什么啊,咱们要自由了,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呸呸。“
“咱们都是亡国奴,虞国留咱们活着,就是为奴役咱们,现在东西挖到了,为什么要留咱们,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才是他们该做的。“冷峻少年语气不咸不淡,看着远处个别手舞足蹈,欢欣雀跃的人,露出怜悯神色。
白衣少年缩回悬在冷峻少年肩膀上的手,眼角抽动,又看向沉默的跛脚少年,“周尧,他说的不对,他是在开玩笑,对吧。”他死死盯着跛脚少年的眼睛,希望他正视自已,给他一个答案。
周尧真的看向他的眼睛,可是神情无悲无喜,只是静静看着。
白衣少年不可置信,呼出一口气,瘫软低头。
冷峻少年看一眼跛脚少年,冷静说道:“咱们唯一的生机,就是老先生,听说,他是元婴界大修士,传授咱们真气时间也不算短了,也许他把咱们仨看作他的弟子,他能脱困,咱们或许就能活。”他不得不加上“或许”,因为他心里也没底。
跛脚少年遥遥望向那座“庙”,视线模糊。
从他变成残废,老人就不再待见他,老人如果能脱困,可能救其他两人,至于跛脚少年自已,他没有信心,一个残废在哪都不会受待见。
冷峻少年一拍白衣少年后背,把他从悲观中唤醒,小声对两人说道:“符青川、周尧,咱们都是得气界五层左右的修为,只要打开脚上禁灵脚镣,凭体魄之力这些军吏就不是咱们对手。”
白衣少年听他这么说,希望的火苗又重新燃起,勾起嘴角,“是啊,他们不过得气界一两层的修为,顶多三层,肯定拦不住咱们,如果……”说着,白衣少年抖动下脚腕上的镣铐,说到“如果”不再继续。
脚镣里加了禁灵精,练气士纵使有千钧的力气,也使不出来,相比凡人,也就是强大了几分肉体,耐力更充沛,矿坑里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得气界的修士,要是能打开脚镣,早就有人逃了。
冷峻少年目露凶光,指着人群中高出半头的高壮军吏,“那个军吏头子,脚镣钥匙在他腰上。”
顺着冷峻少年的手指方向,白衣少年符青川和跛脚少年周尧,死死盯着那个军吏,他正挥舞长鞭,鞭梢上下翻飞,狰狞又谄媚地笑着。
在军吏还没注意到三人时,冷峻少年放下手臂,三人一起收回视线。
冷峻少年牧源,说话从不捕风捉影,他要是说在那里,那就是在那里。
白衣少年愁色道:“牧源,知道钥匙在哪,可是怎么拿到钥匙啊?”
牧源信誓旦旦:“青川,看到那个紫袍老道了吗。”
符青川点头。
牧源点头说道:“那是虞国国师,也是个元婴界修士,等他走了,你去激恼那个军吏头子,我趁机摸钥匙。”
符青川愕然,看着冷峻少年的眼睛,想看到他“扑哧”一笑,说刚刚说的都是玩笑。
平时躲这些煞神还来不及,还要主动去招惹,而且是军头,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可是牧源目光灼灼,坚定异常。
“为什么……”符青川话出口一半,不再继续。
牧源打量着白衣少年,“周尧腿脚不便,你让他去?或者说你会钳手?”
牧源没把话说得太明,他本想说周尧已经是那些军吏眼中钉肉中刺,要是他再冲撞他们,肯定被打死,当着周尧的面这话挑明,无异于揭他伤疤。
符青川点头,他也不痴傻,明白牧源的意思,点到即止。
挖掘的人群逐渐退散,铁笼前一个方形洼地,紫袍老道一步跃下洼地,小心抚摸骸骨。
骸骨一大一小两具,大的那具通身鸦青色,光亮如镜;小的那具洁白如玉,通透光滑。
老道似乎只对鸦青色骨骸爱不释手,反复抚摸。
笼中老人闷哼讥笑出声:“哼哼,邢恶,终于让你得偿所愿了,可是区区两具骨骸,你又能得到什么?”
老道不理会笼中讥笑,招手唤来所有军吏,吩咐道:“你们把这两具骨骸完整取出来。”
高壮军吏想招来劳工,被老道喝止。
二十个军吏耐着性子,用手指仔细抠出骨骸周围的硬土。
两具骨骸被完整取出,骨节连接处仿佛有无形的力牵引,尽管血肉尽失,竟然可以站立不散。
老道一挥宽大长袖,骨骸飞入他腰间一个小口袋中。
踏空而起,飞走之前撂下一句话:“继续挖。”
目送老道飞远。
穿半截铠甲的军吏朝三个少年招手。
白衣少年搀着跛脚少年,三人快步来到军吏面前。
符青川还以为军吏大发善心,要让他们仨挖土,松开搀周尧的手,作揖陪笑。
挖掘的活儿都是那些老翁干的,他们这种少年、壮年,只能干那些运送土石块的累活,要是能捞到挖掘的活儿,那等于是放假了。
半截铠甲军吏不理会白衣少年的谄媚,一把扯住跛脚少年的衣襟,一用力,把他甩了个踉跄,摔在刚刚挖出来的一堆土石上,笑着命令:“你们仨,把这堆清了。”
符青川立马露出不悦,笑容瞬间消失。
军吏注意到白衣少年的表情,不怒反喜,一鞭子抽在白衣少年手臂上,那意思似乎在说:你们这些蝼蚁,还敢不高兴,老子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得干什么。
矿坑里的东西挖到了,自然就不需要一百多劳工一起干活了,谁干谁休息全凭军吏们的心情,而他们最“照顾”的,就数跛脚少年。牧源大多数时候刻意远离周尧,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缠身,可今天有事商量,刚好被军吏抓了壮丁。
几十号劳工清理出来的土石,三个少年干到钟响也没干完。
半截铠甲军吏抛下一句:“下次钟响干不完,就好好关照关照你们。”离开了。
夜晚特别难熬,其他劳工也是满腹牢骚,三人脚镣的声响让他们安静不下来,几个壮汉离得近,悄声谩骂。
“丧门星,能不能小点声。”
“……”
符青川从小长在城里,除了后背血渍,整身衣服还算干净,这得益于他干活时小心翼翼,平时的活他应付得来,真到这种时效活,他不如其他人,甚至不如瘸腿的周尧。
牧源和周尧静悄悄干活,一扁担一扁担往返。
后半夜踩着寂静,终于把那堆土石全清理出来。
此时距离下次钟响已经不足半个时辰。
三人靠坐在一起,商量起偷钥匙的事。
咚——
钟声响起。
半截铠甲军吏看着原本的土石堆已经平坦,狡黠一笑。
单独招来周尧,拍拍少年肩膀,“行啊,今天这鞭子我还真没道理抽上,这么有力气,看来今天所有挖出来的土,就你一个人也能干完。”
周尧不言语,扛起扁担开始干活。
对军吏的刁难,符青川愤愤不平,小声喃喃抱怨:“狗儿子,真欺负人。”视线与军吏碰撞,迅速和颜悦色,陪着笑。
小半日过去,矿坑内没有发掘出除土石之外的其他东西。
军吏们兴致寥寥,留下几个军吏,高壮军头带着其他人朝矿外而去。
这时符青川鬼迷日眼一样,朝军头方向踱去,目光飘忽,时时瞟向身后牧源的脚步。
“大师兄,师父该传您无上功法了吧?”
“是啊,大师兄,您都得气界四层了,也算是个大修士了,师父肯定要传功了。”
“大师兄,今天又送来两个仙须婢,水灵,您先乐呵乐呵。”
“……”
几个军吏簇拥着军头,不乏恭维羡慕之词。
白衣少年别扭挣扎的举动吸引了一群军吏的注意,一边走着一边审视着他,和他身后的冷峻少年。
符青川的脚步定在原地,眼神闪烁,顾左右,强装镇定。他身后的牧源却不惊慌,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朝军头点头行礼。
牧源贴近符青川耳边,语气冰冷,透着杀意,小声责怪道:“怎地,怕了?”
符青川语带颤抖:“不是,他们人太多了,等军头落单……“
牧源轻拍符青川肩膀,“等他落单,等他心情好,等他放了你。“句句讥讽,句句穿心。
两年多相处,牧源知道符青川外强中干,却没曾想,性命攸关都不能让他真正勇敢一次。心中不禁唏嘘,他自已去吸引军头的注意力,那就没什么好时机趁其不备偷到钥匙,三人中只有他会妙手空空的手段,只恨不能背上再生双臂。
周尧扛着扁担,两个箩筐左右摇摆。
箩筐“吱呀“作响,声音不大,军吏们闲谈听不到声响,可是牧源听得真切。
冷峻少年视线跟随跛脚少年身体摇摆。
周尧一个踉跄,正在和军吏们迎头的瞬间跌向他们。
牧源眼疾腿快,放开羞答答如姑娘一般的符青川,冲向军吏和周尧方向。
扁担横在周尧身前,撞向军头,军头身旁的几个军吏本能躲闪。
许是军头被马屁拍得洋洋自得,完全松懈,亦或是,周尧的目标就是这个高大的军吏,这一撞把军头撞得倒退几步。
军头稳住身形,怒不可遏,迈步向前,一掌拍下,朝眼前跛脚少年天灵盖就招呼。
周尧喉中干涩,心跳霎时剧烈,忍不住要吞咽口水。
恰逢这时,牧源也一个踉跄,从军头身后冲出,扑倒了周尧。
周尧差点被自已口水呛到。
远处驻足恍惚的白衣少年看着发生的一切,替另外两个少年捏了一把汗,尤其是那个跛脚少年周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