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黄的灯光点亮夜空下的矿坑,光线摇曳,照亮了荒芜,凄凉。
跛脚的少年赤着脚挑着两箩筐土石块,拖着沉重的脚镣“哗啦”作响,一步一步,摇晃向前。
昏暗中一道流光鞭影划过,落在跛脚少年后背,透过破败衣袍道道豁口,血痕在纵横交错的疤痕中浮现。
他脚步微微一顿,单脚蹬住地面,似乎很疼,但少年没出声,只是鼻子抽动一下,继续向矿坑坡顶走去。
“再磨磨蹭蹭,打断你另一条腿。”挥鞭军吏身披半截铠甲,一众军吏中显得装束独特,视线鄙夷,没在跛脚少年身上多做停留,呼喝着又是一鞭,抽打在跛脚少年身后的白衣少年后背。
白衣少年白袍背后一片乌黑血污,鲜红血液从乌黑中渗出,他眉宇微露仇恨,趁其他军吏不察,斜眼瞥了一眼打他的军吏,跟上前面跛脚少年。
“哗啦哗啦”的铁索脚镣声有远有近,夹杂着偶尔“噼啪”两声响鞭。
一个个少年、汉子和老翁或挑着土石或扛着巨石块,在矿场内来来回回,步履缓慢,沉重。
矿场中心一个深足百丈的大坑,蜿蜒的道路,条条盘旋而下,坑底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几名军吏执鞭而立。
铁镐、铁铲在运动,一团团土石装进箩筐,一块块巨石翻动,扛上肩膀。
矿坑外钟鸣响起,沉闷的声音异常浑厚,这是停工的讯号。
跛脚少年倒出箩筐里的土石,一瘸一拐,缓步朝矿坑方向走去。
白衣少年抖落出萝筐内最后一点土石,快步走到跛脚少年身旁,两人挑着扁担并肩而行。
两个少年远远望向那个抽打他们的军吏背影,白衣少年挑眉,“早晚杀了他。”声音微若蚊蝇,小到只让跛脚少年听见。
半截铠甲军吏向前走着,脑袋突然左右转动,扫视左右。
白衣少年立刻收回视线,眼神躲闪,不看军吏。
手臂轻碰身旁的跛脚少年手臂,提醒道:“别看了,小心被那畜生看见,又打你。”
跛脚少年收回视线,蹒跚而行,盘坑道路,上坡还好,可是每次下坡,少年伤腿都胀疼难耐,脸色微白。
他左腿严重变形,虽然骨头愈合,可是当初没有好好固定治疗,愈合的小腿粗大,不像正常人笔直。
坑底中央区域摆放着着一个一丈见方的铁笼子,铁笼四柱延伸出四根粗大铁索,绵延数十丈,钉在坑底,笼顶盖着一座顶,通体看去,像是一座小庙。
“小庙”里一个老人,衣衫褴褛,发须雪白杂乱,看不清面孔,静静盘坐。
坑底星星点点,或聚或散,或坐或躺,百十号人,静谧无声休息。
这些劳工来自于天南海北,无一例外,都是前朝的旧民。
与跛脚少年、白衣少年一起,还有一个冷峻少年,三人蹑手蹑脚,聚到铁笼前,贴着铁笼盘膝而坐。
笼中老人抬起头,目光炯烈,被锁笼中,似乎没有消沉他的意志。
老人开口,声音与他须发皆白的形象丝毫不符,透着一股干脆清越:“牧源。”
冷峻少年把手伸进笼内,与老人掌心相合。
微弱的淡绿色光华在两掌缝隙漏出,隐约可见。
一炷香后,老人撤回手掌。
白衣少年不等老人开口,心领神会,亦或是驾轻就熟,抓着脚镣铁链,挪动屁股,伸手进入笼内,与老人掌心相合。
半炷香后,老人叹息一声,抬起手掌,对跛脚少年轻声说道:
“周尧,今日算了,老夫累了。”说完,老人闭上双眼。
跛脚少年闻言,松开抓着铁链的手,缩回身体,有些怅然若失,又掺杂些理所当然。
三个少年佝偻着站起身,尽量不让脚镣发出太大声响,惊扰到坑底其他人,远离铁笼。
白衣少年和跛脚少年挪动到坑壁旁坐下,冷峻少年远离他们,背对而行,独自坐在一处空旷处。
白衣少年对跛脚少年开口安慰道:“老前辈大概是真累了,你别多想。”
跛脚少年闭上双眼,没有回应白衣少年的好意。
他心里明白,从他腿被打断,成了瘸子之后,老先生就看不上他了,心情好就传他一点真气,心情不好就把他晾在一边,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而是越来越频繁。
“周尧,早就告诉你,别替那些自私鬼出头,要不是为了他们,你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白衣少年看着跛脚少年露在破败裤腿外变形粗大的左腿,埋怨的口吻说道。
————
大约一年前,那时候,白衣少年刚被押送到这座矿坑不久,这个跛脚少年还是个英武少年,身形挺拔,一脸精神。
那日。
几个老翁体力不支,打翻了箩筐里的土石,被军吏反复抽打,奄奄一息,就要被活活打死,少年挺身而出,抓住了军吏手里的鞭子,让几个老翁挣扎着爬走,苟活一命。
而他,被那军吏和几个赶来帮手的军吏一起,抽打了足足一个时辰,少年蜷缩在地上,护住前胸和脸,一鞭一鞭抽打得血肉模糊,原本整齐的青衣被殷染成了血红。也正是今天又抽打他的那个穿半截铠甲的军吏,仿佛觉得用鞭子不泻火,抄起地上的圆木扁担,几扁担下去,打断了少年的左腿。
断骨如尖锥,扎穿皮肉,透出腿外,少年也直接昏死过去。
还是那个叫牧源的冷峻少年,在军吏离开后,把他背到了坑底一侧。
军吏邪魅笑言,却有最重的威严,勒令所有矿坑劳工不许照顾少年,任他自生自灭。他们想看看这个蝼蚁一样的少年能不能活下来,要是死了那便死了,要是活下来,不仅能干活,还能看他的乐子,全当养了个小宠物。
断腿第二天,在军吏们讥笑的目光下,那个身影拄着一根木头,单腿蹦跳着,开始扛扁担干活。
被他救的几个老翁害怕军吏,躲他远远的。
要不是笼中老人两年来指导少年行气,又渡给他真气,他也就站不起来了,最后的命运就是被弃如敝屣,军吏会把失去利用价值的少年杀死,扔到矿坑外的乱葬岗。
在这个地方,这些劳工已经不算是人。
从那以后英武少年成了跛脚少年,也不再说话。
————
钟声响起,天空蒙蒙发亮。
坑底劳工开始工作。
跛脚少年在前,白衣少年在后,今天两人不挑扁担,而是扛巨石块,矿坑轮班,一天扁担,一天石块。
跛脚少年已经来到这矿坑三年,他刚来的时候这里还不是坑,而是一座红色的山,因为形状如瓶口,被叫做瓶谷。
挖了三年,谁都没明确说过,要挖什么,除了暗红色土石还是暗红色土石。
军吏们看到跛脚少年扛着巨石一次一次、一瘸一拐,往来于矿坑上下,手里的皮鞭敲打着手掌,一脸玩味。
“出来了。”
“哈哈,挖出来了!“
“挖出什么来了?”
“……”
坑底喧闹,声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