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辙往常是让厨房将饭菜送到公房来,今日到了午时,却又让挼风传话说在后院房里吃。

一问原何如此,挼风只道是大人累着了。

衙门里耳报神最是不缺,赵炳等人前脚刚来,后脚连佑儿这新来的都晓得了。

因而如今晓得宋辙累了,高娘子拍了大腿,从小杌子跳起身道:“噫!那可不是累坏了,都往衙门里来找大人要银子哩。”

朝廷发放到地方的银钱,需得清吏司开条子,待朝廷的银子押来,大多时候也是放在各地清吏司,由衙役和都指挥司派兵共同看守。

这银子要出去,只认宋辙这张脸和主事的印章,旁的人一概不理。

因而她这话,众人也都点头,是在情理之中。

佑儿听得解释,捂住了嘴,库银竟然就在此处……

因而再见到宋辙时竟笑得格外谄媚,这哪里是给他月钱的雇主,这分明是天上掉下的财神爷啊!

宋辙有些不解地瞧着这丫鬟打扮的人,就连挼风的位置也被佑儿抢占了去,端茶倒水,盛饭舀汤,真是面面俱到。

“你也下去吃饭吧。”宋辙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有些不自然道。

佑儿早让高娘子给她留了吃食,大义凛然摆手道:“大人不必为奴婢考量,奴婢说好了要伺候大人,自然不能懈怠。”

宋辙心头警铃大作,这丫头惯是鬼精,莫不是捅了什么篓子,亦或是想打他的主意。

世上没有什么事不与钱相关的,作为有此自觉的户部主事,因而睨了一眼笑意盎然的人儿,打趣道:“瞧你这般殷情,莫不是有求于本官?”

“苍天可见,奴婢真是为了报答大人。”佑儿双手捧着汤碗,呈到宋辙面前,笑盈盈道:“大人喝口汤吧,这汤厨房熬了一上午呢。”

瑶柱火腿汤的香味扑面而来,宋辙低眉看了一眼,汤色郁白与平日不同,大抵是晓得他近日劳累,是用了心的。

宋辙接过却放到一边,道:“你不必如此拘谨,本官对下人素来没有规矩要求。”

佑儿是打听过的,厨房陈娘子每月一两银子,给她打下手的王婆每月八钱,洒扫的高娘子也是八钱,这么一算她每月半吊钱,约莫是五钱银,属实少得可怜。

若是哄得宋辙高兴,说不定还能得些赏钱,这样也就能早日攒够离去。

佑儿咬文嚼字道:“大人平日对奴婢们实在宽厚,真是三生有幸遇到大人呢。”

见她礼数虽不周全,嘴却是抹了蜜似的,宋辙心头有了数,笑道:“你这般有心,看来本官得赏你些什么才好!”

这话出来,佑儿双颊顿时红扑扑的,忽闪的睫毛也似泛着笑:“大人真是太客气了!”

抬眼却见宋辙端了道炒笋丝道:“这是江南春笋,清甜爽口,如今苦夏吃正合适,不如就赏你了。”

谁……谁要吃什么笋丝!人家想要赏钱!

佑儿眨巴着无辜的双眼,看着宋辙一副真诚的模样,硬着头皮含笑接过:“多谢大人……”

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宋辙和善如斯,佑儿也不好意思赖着再说什么,笑着端菜出去,转眼就颓丧脸。

挼风见她霜打茄子似的,伸长脖子好奇往屋子里瞧,见宋辙正舒舒坦坦地喝汤,不解问道:“这佑儿姑娘怎的没精打采,是她这汤不好喝吗?”

宋辙收回目光落到那汤里,笑意一滞:“她做的?”

“是嘞,方才高娘子拉着小的说了一通,佑儿姑娘还说大人您是山东的财神爷呢!”挼风全盘托出,一脸乐呵呵道。

也难怪了,不像陈娘子的手艺。宋辙脸上露出难以言说的表情,只是不等挼风仔细瞧,就仍低头夹菜,不再言语。

饭后正是日头高挂,宋辙喝了口茶歇息,不经意抬眼看了窗外,那双髻上的碧色绸带看得人心头一阵清凉。

佑儿吃过饭就主动揽下捕蝉的活计,高娘子自然乐得轻松,笑得合不拢嘴,直夸她模样俊俏又能吃苦,一时竟天仙也比不上了。

倒不是佑儿挣表现,毕竟谁不愿贪清闲,只是上午洒扫时瞧见高娘子的手腕不利索,问了才知是先前骨折还未痊愈,因此才担负了为宋辙赶蝉的活儿。

谁知佑儿身长不如挼风,眼瞧着他捉了四五只蝉,自己半只也捉不住,心头着急,恨不得跳到树上去。

正当她跳得腰疼时,墨绿的官袍从眼角滑过,而后宋辙的手握住了她的竹杆子,瞬时之间就见一只蝉落进了网中。

“可看明白了?”

佑儿回过头,半睁着眼笑盈盈看着日头下站着的宋辙,正要说话却听得他又说:“接着捉。”

“大人,奴婢方才没看清……”

“烦请大人再捉一只。”

宋辙不搭理她,接过竹竿放到游廊柱子旁靠着,不经意似的说道:“本官还有要事在身,银库那头才是正经事。”

说罢自顾自地转身要离去,在拐角之时余光察觉佑儿目光果然紧随,神情疑惑道:“怎的这般看本官?”

“奴婢……奴婢就是想着,不知这银库是什么意思。”

她纵有些小聪明,可心里藏着的事倒是一股脑全写在了神情上,宋辙眉头忍不住轻抖,饶有趣味地问道:“既然你好奇,不如随本官去瞧瞧。”

这话自然是说到了佑儿的心尖上了,她哪会拒绝,只当是自己那算盘打得不响,这真诚模样骗过了在官场浮沉的宋辙。

银库在衙门旁边,入口却开在前院,可那位置却不好找。并非是清吏司衙门太大的缘故,而是那银库的门需得进一间极为普通的公房。

只见宋辙进门先拨弄了一木柜,佑儿看得仔细,却也不知他那只右手是如何做的,不过刹那,对面的白墙分成左右两边,往前一瞧竟是又一道门。

看到佑儿目瞪口呆,宋辙倒是好意讲解道:“若是没有本官带着,只怕你推门时就已万箭穿心。”

顺着他手指向的地方,才看到满屋顶都是弩箭,她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顿时脸吓得苍白。

“银库就在里面,不过进门后这机关更是奇巧些,是墨家传人的手艺,可要见识一二?”宋辙只当没看见她的恐惧。

佑儿吓得连头也摇不动,声色喑哑:“不,不必了,奴婢还要捕蝉,不敢耽误。”

瞧着她毫无知觉往后退的脚步,宋辙伸手喝止:“莫要靠到门板上!”

这可不是儿戏,佑儿被他吓得越是不敢动弹,那身子却越不自觉地往后倒。

千钧一发之际,宋辙大步向前跨去,伸手扯住她腰间垂下的绦子,长裙霎时松动坠落地上,女子被他紧紧贴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