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站在鹰嘴岩上,手中攥着那顶帷帽,帽檐的野梅在暮色中泛着微光。江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对岸的鼓声愈发急促,千帆林立的江面上,帅旗上的\"桓\"字在夕阳下泛着血光。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珠,那是当年谢沅及笄时他赠的礼物。玉珠内里刻着极小的篆字:\"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此刻这八个字仿佛在掌心发烫,灼得他眼眶生疼。

\"将军!\"亲卫急匆匆跑来,\"会稽王家的船已经到了濡须口,但桓温的水军正在封锁江面...\"

崔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江心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上,船头站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虽然隔着茫茫江水,他还是一眼认出那是谢沅——她的站姿总是微微向左倾斜,这是幼时骑马摔伤留下的习惯。

突然,一阵箭雨破空而来。乌篷船猛地一晃,谢沅的身影踉跄了一下。崔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谢沅扶住船舷,斗篷被江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素白的衣裙。

\"传令!\"崔琰厉声道,\"锋字营即刻下山,在濡须口接应!\"

\"可是将军...\"亲卫犹豫道,\"冉闵的追兵就在三十里外...\"

崔琰已经翻身上马。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帷帽,将它轻轻放在鹰嘴岩上。帽檐的野梅在暮色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他告别。

马蹄声震碎了山间的寂静。崔琰带着三百轻骑冲下山坡,他们的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江面上,桓温的水军已经发现了乌篷船,正在调转船头追击。

\"放箭!\"崔琰大喝。

箭雨划破夜空,逼退了最近的几艘战船。乌篷船趁机靠岸,谢沅在船夫的搀扶下踉跄上岸。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带着血迹。

\"琰哥哥...\"她虚弱地唤道。

崔琰翻身下马,一把将她抱上马背。谢沅的身子轻得吓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他感觉到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连忙策马向山中奔去。

身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冉闵的追兵已经赶到,与桓温的水军在山脚下混战成一团。崔琰顾不上回头,他只知道怀中的谢沅气息越来越弱。

\"坚持住...\"他在她耳边低语,\"我们马上就到安全的地方了。\"

谢沅却轻轻摇头:\"来不及了...\"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这里面...是谢氏与王家的盟书...还有...\"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锦囊上溅了几点猩红。

崔琰勒住马,将她抱到一处避风的山洞。月光透过洞口照进来,谢沅的脸色近乎透明。她颤抖着手打开锦囊,取出一方素帕。

帕角绣着歪斜的梨花,正是当年崔琰在邺城为她拭泪的那块。

\"这些年...\"她艰难地说道,\"我一直带在身边...\"

崔琰握紧她的手,感觉那温度正在迅速流失。谢沅的眼中泛起泪光:\"对不起...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崔琰感觉怀中的身子突然一沉,谢沅的手无力地垂下,素帕飘落在地。

洞外,喊杀声渐渐远去。月光静静地洒在谢沅安详的面容上,仿佛她只是睡着了。崔琰将她轻轻放在干草堆上,拾起地上的素帕。

帕角的梨花已经褪色,却依然倔强地绽放着。崔琰将素帕贴在胸口,感觉那里空了一块,再也填不满。

他走出山洞,望着满天星斗。江面上的战火已经熄灭,只余下零星的船灯在黑暗中闪烁。崔琰知道,自已再也无法回到那个充满野梅香气的春天了。

从今往后,他将是这乱世中的一叶浮萍,随波逐流,直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