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始元年春,荥阳城外三十里。

崔琰勒住缰绳,看着远处腾起的狼烟。他身上的玄铁甲沾满血污,左臂还缠着昨日被流矢擦伤的布条。三个月前那个在黄河边衣衫褴褛的世家公子,此刻已是冉闵军中锋线营的裨将。

\"崔将军!\"斥候策马奔来,\"羯人正在焚烧粮仓,守军不足三百。\"

崔琰眯起眼睛。晨光里,他看见城头羯字旗歪斜着挂在半空,守军正把成捆的麦秸扔进火堆。这是羯人惯用的焦土战术——宁可烧光粮草,也不留给汉人一粒粟米。

\"传令。\"他解下腰间玉符扔给副将,\"让重骑从西门佯攻,轻骑随我绕后突袭。\"

\"将军不可!\"副将急道,\"冉帅有令......\"

\"冉帅要的是粮仓,不是空城。\"崔琰的马鞭指向浓烟最盛处,\"等他们烧完粮草,我们夺下空城何用?\"他望着副将发青的脸色,突然想起半月前被冉闵斩首的运粮官——那人只因延误半日行程,就被吊在辕门曝尸三日。

马蹄声如闷雷般碾过冻土。崔琰伏在马背上,听着耳畔呼啸的风声。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是他从流寇身上学来的,就像那夜救少女时用的诈降之计。当三百轻骑如尖刀般捅入羯人后阵时,他看见那些胡兵惊愕的脸——他们大约从未想过,向来讲究阵法的汉军会这般疯魔。

日暮时分,崔琰提着羯人守将的首级走进中军帐。血腥气扑面而来,帐中跪着十几个被俘的羯人妇孺,最年长的不过十三四岁。冉闵正在擦拭他的环首刀,刀锋映着跳动的烛火,在那些瑟瑟发抖的身影上来回游移。

\"末将复命。\"崔琰单膝跪地,将首级放在案前。

刀锋突然架在他颈侧。崔琰能感觉到刀刃上未干的血渍,黏腻冰凉。

\"谁许你擅自调兵?\"冉闵的声音像铁器相撞。

\"粮仓保下七成。\"崔琰抬头直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此战折损三十七人,斩首二百八十级。\"

帐中死寂。突然,冉闵爆发出大笑。刀锋擦着崔琰的耳畔划过,斩断一缕发丝。\"好!好个崔家儿郎!\"他抓起案上酒坛掷来,\"饮了这坛酒,锋线营归你!\"

酒液混着血水流进喉咙时,崔琰听见身后传来惨叫。一个羯人少女被拖出帐外,雪地上立刻多了道刺目的红。他握紧酒坛,想起渡河那日见到的流民——其中不乏被胡人摧残的汉家女子,眼神与此刻的羯人少女如出一辙。

永兴二年冬,邺城旧宫。

崔琰站在残破的飞檐下,看着细雪落满宫阶。三年前冉闵在此登基称帝,如今梁柱上的金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焦黑的木头——那是当年羯人焚城时留下的伤痕。

\"崔将军。\"宦官尖细的嗓音刺破雪幕,\"陛下召见。\"

御书房里炭火太旺,熏得人头晕。冉闵正在批阅奏章,冕旒下的鬓角已见霜色。崔琰注意到他手中朱笔悬在一份奏折上良久,墨汁在绢帛上洇出狰狞的血斑。

\"你看。\"冉闵突然将奏折掷来,\"这些士族老儿,竟敢劝朕与鲜卑和亲!\"

崔琰展开奏折,熟悉的字迹让他瞳孔骤缩——竟是谢氏笔迹。当年邺城陷落时,谢家全族南渡,如今已是东晋望族。他强压下心中悸动,沉声道:\"鲜卑索要河朔三镇,实乃缓兵之计。\"

\"朕要的不是对策。\"冉闵起身,铁甲铿锵作响,\"明日你带虎贲卫去清河郡。\"他指尖划过地图上某个墨点,\"崔氏故里,还剩多少活口?\"

寒意顺着脊梁窜上来。崔琰想起半月前那场朝会,当清河郡守拒绝征发十五岁少年从军时,冉闵笑着说\"崔卿族人倒是硬气\"。此刻地图上的墨点,正是崔氏宗祠所在。

\"陛下......\"

\"传朕口谕。\"冉闵打断他,\"凡身高过车轮的男子,尽数充军。\"朱笔在地图上拉出血色长痕,\"不从者,以通敌论处。\"

雪夜出城时,亲卫送来密报。崔琰在火把下展开绢帛,熟悉的梅花印让他手指发颤——这是谢氏独有的印记。信中只有八字:胡汉皆苦,将军明鉴。

马蹄陷在积雪中,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崔琰想起去年攻打襄国时,那个挡在汉军马前的羯人老妇。她抱着孙儿的尸体,用生硬的汉话嘶吼:\"你们的天王杀胡令,与胡人的弯刀何异?\"

黎明时分,清河郡城墙映入眼帘。崔琰突然勒马,望着城头飘摇的\"崔\"字旗。旗面被风撕开一道裂口,宛如当年父亲胸口那支透甲箭。

\"将军?\"副将试探着问。

崔琰闭了闭眼。怀中的梅花印绢帛贴着心口发烫,谢家小姐的面容突然清晰起来——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她,那个曾为流民施粥的谢家小姐,会如何抉择?

\"传令全军。\"他听见自已冰冷的声音,\"就地扎营,未得号令不得入城。\"

崔琰掀开帐帘时,一片雪花落在青铜灯台上,发出细微的嗤响。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羊皮地图上,正好覆住清河郡的位置。案头摆着两封密信,一封盖着冉闵的龙纹火漆,另一封的梅花印正被烛泪渐渐淹没。

\"将军,崔氏族老到了。\"亲卫在帐外禀报。

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三位白发老者裹着满是补丁的裘衣,须眉上结着冰晶。最前头的老人挂着柏木拐杖,杖头雕着五尾鹓雏——那是崔氏宗老的标志。崔琰瞳孔微缩,他记得这柄拐杖本该镶嵌南海明珠,如今却只剩斑驳的凹槽。

\"琰哥儿。\"老人颤巍巍要跪,被崔琰一把扶住。触手处单薄的衣料下,嶙峋的肩骨硌得他掌心发疼。

\"三叔公...\"崔琰喉头发紧。老人是他父亲的堂叔,当年主持他束发礼时,曾将《左传》郑伯克段篇一字不差地背给他听。如今那挺直的脊梁佝偻如虾,袖口露出冻疮溃烂的手腕。

帐外突然传来骚动。崔琰按剑转身,见副将揪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进来。那孩子怀里死死抱着个陶罐,罐口露出半截风干的藜麦。

\"这贱民竟敢偷军粮!\"

少年突然咬住副将的手,趁机挣脱扑到崔琰脚下:\"将军!求您放过我阿爷!\"陶罐摔碎在地,爬出几只正在冬眠的蝼蛄。崔琰看清少年颈间挂着的半块玉珏——和他怀中家传玉佩的纹路严丝合缝。

帐外北风呼啸,裹来零星的埙声。崔琰浑身血液凝固,这是崔氏祭祖时的《黍离》调。他大步冲出营帐,见雪地里跪着黑压压的百姓,最前方的老乐师正在吹奏一柄残缺的陶埙。乐师脚边,整整齐齐摆着七十九双草鞋——正是崔氏现存男丁之数。

\"将军请看。\"三叔公颤抖着掀开衣襟,露出胸口狰狞的烙痕,\"去年鲜卑人打来时,冉天王说要坚壁清野...\"老人枯枝般的手指划过烙印,\"这是他们烧粮仓时留下的。\"

崔琰想起半月前攻破的羯人城池。那些被充作军粮的胡人孩童,在沸水锅中竟还攥着半块硬饼。此刻跪在雪中的崔氏族人,与记忆里那些惊恐的胡人面孔渐渐重叠。

突然,一骑快马冲破雪幕。传令兵滚落马鞍,举起金色令箭:\"陛下口谕!卯时不见烽烟,以通敌罪论处!\"

埙声陡然拔高,如泣如诉。崔琰望向东方,启明星正悬在崔氏宗祠的飞檐上。他解下大氅披在少年身上,转身抽出令旗:\"锋字营听令!\"

\"在!\"甲胄撞击声震落松枝积雪。

\"即刻护送百姓入苍岩山。\"他将虎符拍在副将掌心,\"沿途若有阻拦...\"宝剑出鞘三寸,寒光映亮少年惊喜的泪眼,\"就说我崔琰反了。

建始三年春,苍岩山鹰愁涧。

崔琰俯身掬了捧溪水,水面倒影里忽然多了支颤巍巍的野梅。他猛然转身,短刀已抵住来人咽喉。

\"十年不见,琰哥哥的袖刀还是这般快。\"素衣女子轻笑,帷帽白纱被山风吹起,露出眼角淡红的梅花妆。

崔琰的刀尖凝在半空。那支嵌着谢氏印鉴的竹筒从女子袖中滑出,筒口腊封上印着\"江左谢氏\"四个小篆。山风突然变得粘稠,裹着记忆呼啸而来——建武元年上巳节,谢家小姐在邺水边为他点过同样的花钿。

\"阿沅?\"刀柄上的缠绳突然崩断,在他掌心勒出血痕。

谢沅摘下帷帽,鬓边已有零星白发:\"三月前我在建康听说,冉闵把崔氏故里烧成了白地。\"她将竹筒放在溪边青石上,\"这是大司马给你的密函。\"

崔琰盯着竹筒上的火漆,忽然低笑:\"当年让我看清冉闵真面目的密信,果然出自你手。\"他踢了踢脚边染血的战靴,露出底下压着的《徙戎论》残页,\"如今又要我去江东当第二个冉闵?\"

\"江左不同!\"谢沅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王导大人正在推行侨置郡县,北方士族...\"

\"然后呢?\"崔琰甩开她的手,指着山脚下冒烟的村落,\"让南渡的士族继续兼并土地?让流民变成佃户?\"他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箭伤,\"去年我在广陵亲眼所见,你们谢家的粮船为防流民抢夺,竟在船舷涂满毒药!\"

山风卷走谢沅的叹息。她蹲下身,从竹筒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歪斜的梨花,正是当年崔琰在邺城为她拭泪的那块。

\"你可知这十年...\"她突然剧烈咳嗽,素帕上绽开猩红梅花,\"谢家送我入宫那天,我吞金拒婚...太医说...咳咳...活不过今冬...\"

崔琰的剑哐当落地。他看见谢沅腕间的守宫砂,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腕布满鞭痕。溪水突然变得滚烫,蒸得他眼眶发疼。

\"跟我走。\"他扯下大氅裹住谢沅,\"山中有位神医...\"

\"来不及了。\"谢沅将竹筒塞进他怀里,\"今夜子时,会稽王家的船在濡须口接应。\"她退后两步,整了整崔琰歪斜的玉冠,\"活下去,替我们看看...看看这乱世尽头...\"

暮色四合时,崔琰在鹰嘴岩找到谢沅的帷帽。帽檐别着朵干枯的野梅,花蕊里藏着粒玉珠——正是他当年赠她的及笄礼。对岸忽然传来隆隆鼓声,江面上千帆林立,帅旗上的\"桓\"字在夕阳下泛着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