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满脸泪痕,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心中明白,这样等待恐怕无济于事。
他不知道夫人现在情况如何,进退维谷,跺了跺脚,无奈之下只能先返回。
韩风佑昏迷了片刻,又苏醒过来。
蓝玉急忙回到床边,他勉强支撑着坐起,握住蓝玉的手。
“你去了哪里?”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责备,“我不是说过我没事,不要惊动别人,把枕头下的药拿给我,吃了就没事了。”
蓝玉哭诉道:“没事?夫人还在骗我!那药哪里是什么灵丹妙药,夫人每次服用后病情就会加重,简直和毒药无异!”
“别胡说……”
韩风佑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蓝玉忙不迭地递上帕子,一口口鲜血染红了洁白的丝帕。
韩风佑低头一看,最后一口血竟是黑色的。
他心中一惊,连忙用手遮住,不让蓝玉看见,勉强笑道:“那药确实只能应急。你再去玉香居看看估计孩子快出生了,向君侯道喜如果四娘子安然无恙,请他带着孩子来让我也看一眼。”
蓝玉愣住了。
夫人从不许他去打扰君侯,更从未主动要求君侯来看望自已。
“……”
“快去,还愣着做什么?”
韩风佑依旧带着微笑说,“让我感受新生的喜悦,说不定我的病就好了。”
“好,好!”
蓝玉急忙起身,转身就往外跑脚步踉跄,几乎跌倒,直奔出去,“夫人,你等我回来!”
韩风佑看着那背影远去,终于支撑不住,又咳出了几口黑血。
没想到余毒再次发作,大概是因为服用了过多的续命丹。
他并不后悔,只是原本希望能看着那孩子长大一些,自已再慢慢病逝,这样更自然些。
可惜天意弄人,现在毒发,今夜恐怕难以熬过了。
这几个月来,他饱受思念之苦。
过去几年虽然也是如此度过,但不知为何,现在这份相思之情更加强烈,他一直忍耐着,想着等到孩子出生后能多见几面也无妨,却没想到会是今天的局面。
最后一面总是要见的。
让他见他最后一面, 也就无憾了。
韩风佑轻抚着胸口,却感受不到心跳的跳动,身体逐渐被冰冷所笼罩,毒素在他体内迅速扩散。
他或许会愤怒吧,因为他又一次对他隐瞒了真相。
他的思绪飘回到那天在映雪居外目睹的场景,心中却感到一丝平静。
他的妻子和孩子,享受着天伦之乐,即便没有他,他们也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但……他希望能再见他最后一面。
有些话语,他还未曾说出口,有些最后的叮嘱,他希望能亲自传达,这样他才能安心地度过余生。
当蓝玉回来时,发现床上的锦被和枕头上都沾满了黑色的血迹,韩风佑微微动了动嘴唇,却已经无法发出声音。
蓝玉跪倒在床前,痛哭失声。
“夫人!夫人!是蓝玉无能!我没能请到君侯来见夫人最后一面!四娘子难产,他们不让我进去,孩子还没出生,他们不让君侯离开!无论我怎么哭怎么求,他们就是不答应!夫人!是蓝玉辜负了你!蓝玉对不住夫人!”
韩风佑微微摇了摇头,他的眼神渐渐失去了光彩,望向门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但眼皮沉重,仿佛随时都会陷入沉睡。
蓝玉泣不成声:“夫人,别睡!求你了,再坚持一会儿,君侯很快就会来的。等孩子一出生,他一定会立刻赶来这里,夫人只要再坚持一下,就一会儿!”
韩风佑的嘴角微微上扬,却突然有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了枕头上,清澈的泪珠与血迹交融,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从此以后,柳侯府再也没有夫人。
#后记#
我生下来的那天,是二月十五九,一个只在闰年才会出现的日子。
在柳侯府中,我是唯一的男孩也是唯一的后裔。
父亲对母亲的态度并不算差,他们每天都会共进晚餐,如果朝政不忙,父亲还会抽时间聆听母亲弹琴,一同品茶赏花。
但他从不在母亲的房间过夜,因此柳侯府中再未添新丁。
母亲是府中唯一的女主人,尽管她并非君侯的正室夫人,府中的仆人们都称呼她为四娘子。
唯一的那位能称得上是夫人的人已经去世了。
起初我并不理解这一点,直到八岁那年,我缠着府中的老管事,他终于透露了一些往事,我才渐渐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方管事告诫我,绝不能向父亲提及某个人的名字,那是禁忌,是母亲特意嘱咐的。
我猜想,那个人就是父亲书房中画像上的人。
其实那并不是父亲的书房,而是被称为墨昙居的地方。
那里曾经住着人,现在却空无一人。
但每晚,父亲都会去那里,坐在小花圃旁的竹斋中沉思良久。
我出于好奇,有一次偷偷溜进墨昙居,藏在竹斋的窗户下,窥视着父亲。
屋内只有一盏灯,父亲独自一人,从书柜中拿出一个卷轴,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昏黄的灯光凝视了大半夜。
等到父亲离开后,我摸黑进入竹斋,从书柜中取出那个卷轴,原来是一幅画。
画中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头发松散地挽着,坐在轮椅上,手持水壶浇花。
那男子看起来非常俊美清冷,虽然我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只是觉得看着画就能感受到那种如水般温柔的气质。
然而,这是一幅未完成的画作男子的眉眼和唇角都只是模糊的影子,尚未被清晰地描绘出来。
“他的名字是韩风佑。”
后来,父亲亲自告诉我,那时我已经十二岁了,他摸着我的头,笑容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阿佑和我就在这府中,形影不离。”
十二岁?
为什么父亲会记得那么清楚是十二岁呢?
“阿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们都是男人啊!”
“很小的时候。”
“多小?”
“十二岁。”
“十二岁?”
“是的……或许更早。十一?十岁? ……实际上,我也不清楚确切的时间。”
“但你确定那是‘喜欢’吗?”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那是‘喜欢’。即使当时还那么小。之后,我也一直明白,一直……‘喜欢’。”
就在那一年,父亲因病去世。
他的身体自我出生以来就一直很虚弱,虽然看不出具体的病症,但可能是因为他总是在墨昙居中枯坐到深夜,睡眠不足,加上食欲不振,十几年的时间,他的身体逐渐被消耗殆尽。
在父亲临终之际,我跪在他的床边。
父亲握着我的手,母亲则站在一旁,泪流满面,身体因悲痛而摇摇欲坠,需要侍女搀扶。
“怀佑。”
父亲含笑看着我说,“ 我知道你去过墨昙居的竹斋,我走后,你把那幅画拿出来,在坟前烧掉。记住了吗?”
我含泪点头:“记住了,父亲。”
“好孩子。”
父亲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深刻。
我听到他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阿佑,我来了。你等着,看我看我这次怎么骂你。这一次我们在一起了,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骗我……”
哦,忘了说,我的名字是柳怀佑。
据说,我出生的那一刻,正是那位名唤韩风佑的男夫人的忌日。
因此,侯府里的父亲从不为我庆祝生日。
那个四年一次的日子,父亲总是在竹斋里铺开那张画卷,提笔加上几笔。
十二年的画作,却始终没有完成。
最后,还是我在他坟前,用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随风飘散了。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一全文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