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华哥那不知真假的劫
华哥是省城人,九十年代初来的县城。做过金银首饰加工,卖过夜宵,开过旧式茶馆,现在在老街搞了一家专收古董旧货的小店。
华哥店里的东西说是古董旧货,但在懂行的人眼里只能算是旧货还算不上古董,因为大多数年份都不太长。
县城也不是没有年代久远的好东西,只不过大多都毁在了六七十年代的动乱里。偶有幸存下来的不是收在博物馆就是在摆在类似马家盐号那样的人家。
华哥也想收点真古董,但以他的能力能寻到清末明初的都算好东西了。他店里更多的是建国后的产物,甚至还有许多七八十年代的东西。
所以大家称呼他的店时就都会把古董去掉只留下旧货二字。
要说这位华哥,那也算是个传奇人物。
一个外地人,没钱没文化没背景,硬是凭着个人魅力不光在县城站稳了脚跟,还在那帮眼高于顶的文化人圈子里混的风生水起。
什么书法协会、美术协会、摄影协会、古玩、弹弓圈都有他的一席之地。
要说他没挤进去的圈子,大概就只有文联了。
毕竟华哥是真没读过几年书,肚子没货脑袋空空,你让他写个文章对个对子,是真难为他。
华哥算是我的邻居。
他的旧货店和我的茶馆中间只隔了一户人家。
店里有个小炭炉,煮茶用的。
华哥喜欢拿它来烤肉,猪肉,牛肉,羊肉…
只要是能吃的,什么肉他都烤。
然后在对面酒铺里打半斤白酒,边吃边喝,没喝多的时候就回家,喝多了趴桌子上就睡。
有时候是自已喝,有时候是跟朋友一起喝。
跟朋友一起喝朋友走的时候会替他把店门掩上。自已喝的话那门就随缘吧,有人顺手门就能掩上,没人顺手那就敞开到他自已醒来。
反正也不担心有小偷,老街的治安还是很不错的。
店里还有一只肥猫,通体黝黑,没有一根杂毛。本来是只流浪猫,结果硬是被华哥用烤肉诱惑成了家猫。
我认识华哥的时候他在万寿宫里开旧式茶馆。(旧式茶馆就是那种一人一把竹躺椅,配一张放茶杯的木凳,人往躺椅里一靠,摇着二郎腿或闭目养神或跟旁边人聊天,点一杯茶就可以坐一天的地方。)
你没看错,就是老莫费尽心力修复的那个万寿宫。
华哥的茶馆开业那天,万寿宫刚修复好,里面油漆味都没散干净。
当时的县文工团退休老团长还带着一帮老伙计在戏台上唱了几场花灯戏。几个年轻人在里面转来转去为大家添茶倒水,倒也颇为热闹,人气都旺了不少。
白天华哥是茶馆老板,晚上打烊后他就自已一个人住在里面充当保安。要不说他胆子是真的大呢,他是一点不害怕啊。
……
说回旧货店。
华哥认识一个河南的古董老板,姓何。据说何老板以前在老家就是走乡串户收破烂的。
这人走运是什么都挡不住的。何老板在一次收破烂的途中遇到了塌方,原定要去的村子去不了,就转道去了另一个村。
就是在另一个村他意外收到了几件当地村民从自家地里刨出来的老东西,而这几件看着不起眼的东西却让何老板赚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从那以后何老板的身份就慢慢从收破烂的转变成为了一个古董商人。
华哥刚认识何老板的时候也暗搓搓吃了不少亏。何老板太会忽悠了,华哥当时又刚开始接触古董行当,花钱买教训的事情没少做。
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友谊点在哪里,这两人后来居然成为了朋友。华哥会替何老板收点旧货,何老板也会帮华哥物色点真古董。
有一年夏初,何老板从河南老家来了县城,一下车就直接到了华哥店里,说是要给华哥看样好东西。
华哥说当时何老板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件东西的时候,活像是手心里捧了几个亿,那样子,怕是捧他家祖宗牌位时都没这么小心翼翼。
那是一尊华哥看不出年代的青铜神像,用红绸包裹着。何老板也没跟华哥科普,只说年代很久,是一尊野神像。已经卖掉了,这次就是来交易的。买家还要等两天才到,这尊神像想先寄放在华哥这里。
做古董买卖的多少都会有些禁忌,华哥虽说没吃过猪肉却也见过猪跑。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是不可能往家里拿的,放在店里最合适。
于是他找了个老樟木的箱子,把神像放了进去,还谨慎地上了把锁。
接下来的节目自然是炭炉烤肉,酒铺打酒。
酒足肉饱,华哥毫不意外又喝多了。不过这次因为有别人的东西寄放在店里,他还是强留了一丝清明。送走何老板,关了店门打算上二楼睡觉。华哥在二楼有一个临时休息室,四五个平方的样子,刚好能放下一张床。
路过樟木箱子的时候华哥愣住了。那尊神像规规矩矩地摆放在箱子上,包裹它的红绸随意散开着,像朵盛开的花。
“我刚才是把它放进箱子里了吧?我亲自放的吧?还上了锁吧?”那一瞬间华哥有点懵,但奈何他喝多了,喝多了的后遗症就是脑筋转不动。
伸手用红绸把神像包好放进箱子,又把箱子锁好,华哥上楼睡觉去了。
华哥平时睡眠很好,也基本不会做梦。可那一晚,他睡的很不安稳,他觉得自已做了一晚上的梦。
梦里很吵,华哥站在老街口的牌坊下。听到不远处有吹唢呐的声音,敲锣打鼓的声音,还有各种各样其他的声音掺杂在一起,人声鼎沸热闹无比。
街上很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路灯都是熄灭的,只有那热闹的不像话的地方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人都有好奇心,何况华哥胆子还大。他想都没想抬腿就朝那热闹处走去。只是越走越不对劲,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不就是他的旧货店吗?他这个主人都不在,店里怎么那么热闹?
走到门口的时候华哥看到街坊邻居们都在,大家脸上喜气洋洋,进进出出,只是好像都看不到他的出现。店里被布置成了喜堂的模样,大红喜字贴在正中间的墙上,一对花烛劈哩叭啦地串着发绿的火苗,老街最年长的老爷子站在花烛旁边念着一份婚书:
“两姓联烟 ,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 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 ,宜室宜家;
卜他年瓜瓞绵绵 ,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 ,书向鸿笺;
好将红叶之盟 ,载明鸳谱。”
……………
当念到新郎的名字时,华哥懵了。满脑子都是“我是谁,我在哪儿,他们在干什么?”
因为新郎的名字是杨华庆,而这,正是华哥的大名。
虽然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华哥直觉这事不对劲,有蹊跷。于是他转身就跑,根本不管那是他的店,店里还在举行着一场不明不白的婚礼。只听到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在跟他说“危险,快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就在他觉得实在是跑不动了的时候,他醒了。也不知道是累醒的还是吓醒的,反正就是醒了。
睁眼的瞬间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外面的阳光透过屋顶的亮瓦照在身上,华哥总算意识回笼。
起床下楼,一切如常。洗漱完坐在茶桌边,华哥打算泡壶茶提提神,昨晚睡得不好,梦里跑的太狠,他现在浑身都发酸。烧水的空隙,何老板进门。他说买家提前到了,今天就能交易,那尊神像他下午要拿走,现在过来跟华哥聊聊天再一起吃个午饭。
说到神像,华哥就问了一句“你昨晚是看着我把神像放箱子里的吧?”
“对呀,你还上了一把锁,怎么了?”何老板回答完又反问道。
“那就奇了怪了”华哥抓抓脑袋,“我去睡觉的时候看见它在箱子上放着,红绸都是散开的,难道我喝多了看花眼了?”华哥有些不确定,又低头揉了揉太阳穴。
在他低头的刹那,何老板脸色一凛瞬间又恢复如常。
“肯定是你看花眼了,我走的时候你喝的走路都晃悠,眼花很正常。”何老板端起杯子慢条斯理地接话。
几杯茶后,何老板说他想起还有件事情得赶在中午前办,饭就不陪华哥吃了。说完连同装神像的箱子一起搬走了,出门前跟华哥说箱子钱晚点微信转过来。
华哥没在意,点头说好。
午饭的时候他没看到大黑猫,晚饭也没出现。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华哥隐约闻到了一股死耗子的味道。老街基本都是木房子,耗子很常见,死耗子也不稀奇。但不稀奇不代表不用清理,特别是这个季节,不找出来那得熏死人。
其实挺好找的,寻着味儿就行。
等华哥拿着火钳和垃圾斗站在发出臭味的东西面前时,他无语了。那只消失了四天的大黑猫躺在上二楼的木制楼梯下面,身上爬满了蛆虫,离的近了腐臭的味道更刺鼻,激的他只想吐。
清理掉大黑猫的尸体,喷了不知道多少杀虫剂,华哥大敞着门就跑到我这里来要茶喝。
他说得散散味儿,不然门都进不去。
闲着也是闲着,他就跟我们讲那尊神像和他那晚的梦。我问他梦里我们在不在,他说是哦,好像茶馆里的人都不在。
这时候,有人接话了,是个信佛的居士。他说神像寄放到店里那天晚上华哥就做了那样一个诡异的梦,然后店里的猫就死了,很有可能是那只猫替华哥挡了一劫。猫是有灵性的动物,黑猫更是。而且那尊神像八成有问题,幸好是拿走了,否则不知道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猫的尸体是怎么处理的?”那个人问华哥。
“埋的,养出感情了总不能随便丢垃圾桶吧。再说那味儿也太大了,丢垃圾桶得被骂死。”华哥回答。
“埋的就行,毕竟很有可能人家是替你挡灾了,随便丢的话容易遭报应”那个人说。
华哥点头称是。那之后,他一个月没吃烤肉,每天念一遍往生咒,说是超度他家黑猫。
后来我问过那个居士,为什么华哥梦里整条老街的人都在,茶馆里的人却不在。居士说是因为我的茶馆里有尊很厉害的镇宅兽,会保护所有经常来茶馆喝茶的人。
他说如果他的猜测都是真的,那么华哥能躲过这一劫除了自家大黑猫的牺牲,还有就是镇宅兽的惠泽,因为他也是茶馆的常客,还是烂板凳客那种。
那么问题来了,华哥这一劫是真是假?
谁又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