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并不是我们能有所预料,做好准备才会礼貌敲门,问“我能进入你的生活吗?”
显然,不会!
成长总是在出其不意间兵临城下,似乎我们能做的只有匆忙间披甲执剑,踏上人生的不归路,等再回过头,一切早已身不由已,一切早已木已成舟。
葬礼定在明日上午八点半举行,地点定在路州殡仪馆。
江家虽是路州的豪门,可架不住人丁稀少,江樾的爷爷奶奶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这次江家夫妇突然遇袭身亡,若是没有姜家及时出手相托,恐怕此刻江樾是很难逃过那群贪婪的饿狼。
葬礼邀请的人很少,宾客名单上的每一个人,张晓媛和姜有为都问过江樾才邀请的。
姜有为与江父好友多年,操持起葬礼的一切事宜,反倒是她这个做女儿的此刻能做的很少很少。
江家保镖护送江樾到过现场,血腥味刺激着她的感官,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那幕,她看到了,护在妈妈身上的爸爸,天人永隔。
悲伤到极致,连心都难过的不再跳动,外界于她而言,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幕墙,从此她是她,也不再是她。
江樾没有回头。
“姜悦,我爸妈的葬礼明天你也会去吧?”
江樾是风轻云淡讲出来的,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我会,我会和你站在一起!”
姜悦没有向前。
“那是我的干爸干妈!”
姜悦认真的回答了她,好像说了什么承诺,但她的,能给予外界的相信耗尽了。
她的记忆回溯,江家自从决定开始收购河海矿业之时,家里的气氛就开始降温了,现在想来都有些不寒而栗,大吵一架摔门而出的二叔,上门要钱悻悻而归的舅舅,上层圈子里的风言风语。
桂花开的正盛,开的那么绚烂,暗香浮动月挂枝头。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久到姜悦以为眼前的女孩会不再说话。
“姜悦,咱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啊?呃……”
姜悦回答不出来,也没办法回答。
30岁的姜悦可以回答,是在下着雨的启真湖畔,伸出的那双手,拉起的一段情。
但17岁的姜悦回答不了,是在过往的蛛丝马迹里,他与她冥冥之中。
“你相信吗?我掉水里起来后关于以前的事,都记不太清了……”,我脑海里是关于你的记忆却不是你,姜悦后半句没有说出来。
“我信!”
但江樾听到了,听清了,明白了。
自以为能瞒住的姜悦,其实早就透明的站在了那个看似少不经事的江樾面前。
“过往不重要了,你会帮我吗?”
找出真相,把所有这头顶的乌云都掀开,哪怕粉身碎骨,哪怕身死道消。
江樾转过身看着这个高出她不少的男孩,桃花眸子,比这路州的夜还深,带着凛冽如寒冰的笑。
姜悦第一次真正和江樾对视,那是一个与她长着相同的脸,连脖颈处的那点痣都一样,可他无比清楚,她不是她,他的江樾找不到了。
但他没办法拒绝,只要江樾开口,他就会不由自主,他仿佛是生来就为了朝圣她这座神山。
30岁的姜悦拒绝不了那双拉起他的手,17岁的江樾拒绝不了那双吞噬他所有清醒理智的桃花眸。
“我陪你!”
我明知足够的清醒,战胜感性的理智才能让人心有所信,而后行远。
两个时空的姜悦做出了同样的回答。
月亮温柔的徜徉在一片漆黑的苍穹,它有着明亮而持久的光,足够照亮通往前方的路。
“好啊!”
只要你不背叛我!
只要你与我站在一起…
软糯中夹杂清冷的声音,轻轻的说着这世间最沉重的承诺。
知道答案后,影子并肩而行,渐行渐远消失在后院。
……
回到一楼的姜悦敲开了刘姨的门。
“刘姨,给我剪个发吧!”
“好的,少爷稍等”
当第二天清早,姜有为,张晓媛,江樾都看到理了一头极短发的姜悦,坐在餐桌旁,等着她们一起用早餐。
少年的面庞依旧清秀只是多了分瘦削,就仿若稚嫩感不曾存在,江樾有瞬间愣神,她只在九岁的之前的姜悦身上见过短发。
同样吃惊的人还有姜家两口子,自家儿子,什么时候肯剪掉长发了,要从头做人改头换面了?
“爸妈,江樾早啊!”
姜悦抬头对着三个一起出现的人,出声问好。
“嗯…”
姜有为,拉开主位坐下。
“早安,乖儿子”张晓媛牵着江樾和她坐在一边。
“早啊!”
江樾轻声回道。
经过昨晚的聊天,两人构建起微妙的同盟关系。
尽管,一个掩耳盗铃,一个明知故问。
不妨碍的是对那份真相同样的看重,她要亲手将那些人送到该去的地方,他要那些黑暗湮灭在黎明的破晓里。
四人一起吃的早餐,口味依旧是那个口味。
姜有为觉得老婆不爱他了,怎么没有他最爱的包子瘦肉粥。
张晓媛只顾着给樾樾夹她够不着的吃食,他也不能落在她身后,他也要女儿的谢谢,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杂蔬厚蛋烧给江樾。
张晓媛觉得有女万事足,怎么今天才发现女儿的好,太可爱了。
姜悦觉得此刻他才是多余的那个人,对面的三人真的是一家人好吧!
吃了半根玉米,一块红薯的他,嘴角流出羡慕的泪水。
早餐是在江樾实在吃不下的求助目光中结束的。
姜家从接回江樾的那天起,安保增加了一倍的人手,前往殡仪馆的车上,姜悦坐在副驾,后面是‘左拥右抱’的江樾。
等车队来到殡仪馆门口的时候,已经有媒体守在两侧,准备报道一手消息。
车子停稳,姜家保镖将车子围在中间,副驾推门而出的是一个头戴黑色鸭舌帽,戴着墨镜一身黑色衣服的姜悦。
再然后车门打开是身穿收腰黑色旗袍的张晓媛下车站定,朝着车内牵手下来的江樾,同另一侧下车的姜有为迈步走到江樾身侧。
三人走在前,姜悦抬手推了推墨镜,跟在身后步入殡仪馆。
姜有为严令葬礼不要让媒体出现拍到江樾,但还是有人走漏风声,门口出现的记者就证明这群人其心可诛,其身可灭。
江樾的照片没有被拍到,她戴着墨镜口罩渔夫帽,黑色是今天的主色调,压抑沉闷到极致的路州,在八点迎来了打在现场每个人心头的大雨。
雨大风急,山雨已来,大厅墙上正中挂在黑白的遗照,相上的人,嘴角带笑,仿佛在说“樾儿,别怕”。
彼一时,父母尚在,她是江家的公主,顺风顺水。
此一时,人生无来处,她是江家最后的人,风大雨急。
皮鞋踩在地面溅起水花,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疾步走了进来,披着一身黑色冲锋衣,把带着雨水的外套脱下来扔给身后的助理。
“江建国,没想到啊!
你居然死的那么容易,啧!啧!
可惜连累我那花容月貌的姐姐也香消玉殒了。
罢了!罢了!”
“薛誉安,你滚出去!”
饶是张晓媛嫁入姜家多年,都没有在姜有为面前骂过人,这第一个破例给了江樾舅舅薛誉安。
“江樾!瞧瞧,他们姜家人都敢在你面前骂你舅舅!你是不是忘了你姓江不姓姜!”
一身缟素的江樾没有看向任何人也没有说话,她只想安安静静的再陪陪她们。
姜悦披麻戴孝站在对面,不是很显眼。
“江樾!江建国就是这么教你的?”
“薛誉安”姜有为沉声道。
“我是一定要来送一程的!”
薛誉安毫不掩饰眼中的笑意,朝遗体三鞠躬,绕灵柩一周后便转身离开。
江家二叔江建伟二婶周洋都来了,哭的呼天抢地,泣不成声,只有她们的儿子江养浩低着头不敢看向江樾。
几个江氏集团的股东,高管,是相继进来的。
江樾的母亲来自薛家,薛家两女一子,长女薛晚晚便是江樾的母亲,次女薛迎迎,还有刚才离开的薛誉安。
薛家只有薛迎迎从始至终站在江樾的身后,除外没有一个薛家的人露面。
陆陆续续生意场上与江家合作过的世家都派了代表前。
葬礼将近尾声的时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河海矿业的老板陈伟来了,整个殡仪馆陷入莫名的死寂当中,除了沉默只剩沉默。
姜家的保镖都把右手伸进了西服之下。
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陈伟标标准准的鞠了三躬,缓步绕了一圈,退着走出的大厅。
江建国和薛晚晚的遗体被入殓师在面部放了朵栀子花,那么爱美的妈妈,都不会笑了,但爸爸一定会在天上逗她笑的。
姜有为给了江樾两个选择,是火葬还是土葬,江樾选了土葬,她省了好多步骤。将墓地选在了阳山,没有葬在江家祖坟。
她不想让她的父母再受那一遭罪了,那样的江家不认也罢。
棺椁的大材头留了一个钉不钉,是子孙钉。
“日吉时良天地开,盖棺大吉大发财
天清地云日月明,盖棺子孙进财丁
手持金斧来封钉,东西南北四方明
朱雀玄武来拱照,青龙白虎两边排
一钉添丁及进财,二钉福禄天降来
三钉三元及第早,四钉子孙满庭阶
代代子孙发大财,天官赐福,地府安康。”
在理事那浑厚的封钉咒中,江樾紧绷了一天的脸上嘴角微微轻扬,她在心里默默的说了句。
“爸爸,妈妈,樾樾一定乖乖长大,会报仇的。”
她要做的事又是何等的不容易,长大吗?她好像不期待了吧!
姜悦在左江樾在右,手持金斧,一声一下将棺封死。殓完后孝男孝女一起祭奠。
姜家独子姜悦认了江建国薛晚晚为干爹干妈,行的是孝子之礼。
今天整个周国都会知道江家没了,但姜家站在了江樾的身后,姜有为也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谁把不该有的念头打到江樾的身上,那就是要同整个姜家作对。
抬棺的江家是还信得过的16个安保,是跟着江樾的那批人,棺材到坟上以后,孝男姜悦孝女江樾按顺序到墓室扫墓,往外扫三下。
将棺材送进墓室后,确定了棺材方向(大头朝里)堵墓室门,孝男姜悦孝女江樾摆供烧纸祭奠,祭奠结束后各往墓坑里铲了三锨土朝回家的方向走,任何人不得回头,坟上填土工作由这16人来完成。
司机把车开回一号院的大门时,门口摆着一水盆,里面有把菜刀,姜悦朝顺时针方向转、江樾朝逆时针方向转。
雷电密布大雨吹袭下的路州,不复往日的喧嚣,空荡荡的常安里落了锁。
等待着,有朝一日再次打开。
没有人会注意到在这大雨倾盆里,有一个女孩悄然长大,只是长大的方式并不是她所选择的,命运将她推到漩涡之中,为她关上了那道离开的门。
时至深夜,那场大雨里,有人选择了淋雨,有人躲在了屋檐下,但有人选择了同担。
18岁的江樾在杭城有18岁的姜悦为她撑了把桂花雨落时的透明伞。
17岁的江樾在路州有17岁的姜悦穿越风雨为她挡住了倾城的大雨。
江家的女儿,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小姑娘,一夜之间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