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猴儿回到山洞后的第一件事情，并不是告诉江灵儿关于老江的死讯，而是凑近江灵儿身边，仔细地嗅了嗅。
江灵儿虽然只有七岁，但是已然明白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见此如此孟浪，忍不住羞红了脸。
她却不知晓方才在山坳哪里发生的一切，更不清楚钱猴儿非常担心她像那只花豹一样被烤熟了。
花豹烤熟了好吃，人被烤熟了可就要投胎了。
钱猴儿没有闻到肉味，只有淡淡的脂粉香，终于放下心来。他从那头豹子身上割下几块肥大的腿肉，放在火上烤熟，递给了江灵儿。
“尝尝，我烤的，用了非常名贵的药材，不但味道好，对你的身体更好。”他说着，心中则是心疼的不行，毕竟那根百年黄精已经没了，只留下这么一只畜生。
江灵儿哪里吃过这么油腻地豹子肉，上面虽然有些香气，却更有一些腥臊气。虽然如同钱猴儿所说，有股子说不出来的药香，但是她本是女子，喜好洁净香味，这般粗狂的烤肉，她还是有些嫌弃。
钱猴儿无奈，只好将之前才好的野果子拿了出来，一股脑地堆到她身前。随后，他便将那块豹子肉放在嘴里大吃大嚼起来。这畜生吃了百年黄精，可不能便宜了它，钱猴儿决心一下，誓要将整只豹子全都吃了，以慰黄精在天之灵。
江灵儿拿起一枚果子，看了半晌，终是忍着上面的尘土与虫蛀的孔洞，一口咬了下去。却是一边吃，一边流下泪来。
钱猴儿看她这个模样，以为她锦衣玉食惯了，赶紧走过来，从她手里夺过那枚烂掉的果子，重新拿起一颗，放在自已身上磨蹭了两下，又递给了江灵儿。
江灵儿没有接那枚果子，只是抬起头来，一张如玉的脸上，两只宝石一样的眼睛泪水如泉水般流淌。
“钱猴儿……哥哥，江叔叔他，是不是……出事了……”
钱猴儿身躯一震，为了她已经猜出老江的死讯，更为了她这声“哥哥”。
这是他第一次本人叫做哥哥。十三年的人生当中，他被人唤得最多的，便是“小叫花”，遇到江灵儿之后，也是“钱猴儿”三个字多些。
心中一阵异样的感觉升腾起来，仿佛自已从此多了些割舍不了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以他认得不多的几个字，根本无法形容。
但是这丝毫阻挡不了所有的事情在他脑中的回想。
他想起了江瑞在死前的血泪，富乐院中女人们痛苦的惨叫，老江的半截身子，所有这些痛苦都施加在了一个七岁的少女身上。他就算是看客都有些受不了，更不用说江灵儿正在经历这些。
他有些愤怒。
他曾经愤怒于自已打小便被遗弃，愤怒于自已是个小叫花，更愤怒于自已分明是个乞丐，为何却偏偏姓钱。
然而，所有这些愤怒，在江灵儿的遭遇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更加愤怒，不为自已，却是为了江灵儿。
他全身颤抖，牙齿打战，直直地走到那畜生尸体跟前，抱住了那颗头颅，随后将其生生薅了下来。
将那颗花豹脑袋扔到地上，这才转过身来，对江灵儿轻声道：
“嗯！”
两行泪自他的黑脸上落了下来。
出乎意料地，江灵儿竟然没有哭出声来，她只是流泪。
钱猴儿便将老江的遭遇对她细细地讲了，包括临死前的嘱托。
少女无言。
她听地很仔细，当听到老江让他们隐姓埋名时，这才出言说道：
“钱哥哥，我们换个名字吧。”
她之前倒是曾跟钱猴儿说过这件事情，只是钱猴儿因为师父的缘故，不可能改姓，这才作罢。
“我的母亲姓韩，我便改个姓，姓寒吧，寒冷的寒，叫做寒恨，钱哥哥，你觉得呢。”
寒恨！
心如寒冰，下面埋藏着刻骨的仇恨。这个名字，让钱猴儿听了，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却是心疼地快要喘不上起来，只笑着说道：
“妹妹姓寒，哥哥自然也要姓寒。既然你的名字叫做‘恨’，我便叫做‘仇’如何？”
改名为寒恨的江灵儿却缓缓地摇了摇头，道：“这是江家的仇，江家的恨。本与你无关。我给你起个好名字，这也是我早就想好的。”
说完，她在地上蘸着花豹的血迹，重重地写下了一个“荣”字。
钱猴儿立刻喜笑颜开，抢先说道：“这个字我认得，是个‘策’字，你教过我的，好像是形容一个人智计百出的意思，不错，我喜欢。以后我叫做‘寒策’了。”
江灵儿心中一叹，面上不显，只说道：“哥哥喜欢就好。以后我们就是兄妹了。”
钱猴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子浓烈的保护欲望，就像一只要保护鸡崽的老母鸡一般。
改名换姓的两人又在“寒恨”的强烈要求下，将花豹的脑袋当做供奉，点了三根树枝作香，面南背北，拜了三拜，算是从此真正认作了兄妹。
“寒策”却有些不很情愿，这么一来，就坐实了两人从此兄妹的身份，他心中的那份想法却是再也不能够了。
然而，对于七岁的少女来说，她地想法完全压过了“寒策”自已的想法，或者说，“寒策”已经不忍心违逆她的想法，他只想让她过得平静、安心一些。
他在唤她的时候，也尽量不去叫她的名字，毕竟“寒恨”两字对他来说有些惊悚，对她来说有些残忍。
于是，他便只叫她“妹妹”，有时也称作“妹子”。对方也大方的应着，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妥。
他倒愿意对方多叫他几声“寒策”，因为这名字不但透露出一种聪明劲，还能跟以前的自已完全划清了界限。让他自已不再想起自已的乞丐身份来。
妹妹却只叫他“哥哥”，鲜少叫他名字。倒让他有些失望。
两人在山洞中过了月余，那花豹也被吃完。眼看就要断顿，作为哥哥的“寒策”便提出要去五十里外的镇上买些吃食，整日吃肉，就算他也有些受不了了。
至于买吃食的钱财，妹妹“寒恨”自然也晓得。于是忍住了笑意，对他说道：“哥哥多买些米粮，足够吃到明年。等天暖了，咱们便离开这里，寻一个更远的地方安身。只是千万要小心，天寒地冻的……”
“寒策”道：“放心，我也有这个想法。我决心这是最后一次出手，以后就安分守已，免得引来灾祸。”
妹妹点头笑道：“如此最后。哥哥快去快回。”
“寒策”点点头，离开山洞向远处的镇子走去。
此时乌云尽散，正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天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