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长辞道:“先生,请随我到汝阳王府。”
这里离林宵府邸太近了,若是他们杀来,定是不妥,倒不如回到府上,一切安全。
医师一听是汝阳王府,立即震慑道,“好好好。”
穆长辞将楚柠月用披风裹好抱起,稳当当地步入马车中。
楚柠月藏在穆长辞颈窝里,眼泪滴落在穆长辞颈间,滚烫的泪水浸湿他的肌肤,他不禁一颤。
楚柠月紧蹙起眉头,久未松散。
穆长辞将她环抱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发抖的身子。
穆长辞轻声唤她,“柠月,再坚持下,快到了……别睡!”
楚柠月早就没了意识,她昏昏沉沉,一直念着师傅。
她念一句,他答一句。
“师傅……”
“我在!”
“师傅……”
“我在,我一直在!”
“师傅……”
……
终于到了汝阳王府,穆长辞飞速跑进院内,一路他朝身旁路过的下人喊道:“准备热水!”
“东姨,去准备热炉!”
“张姐,把棉布拿来!”
“快,救人!”
一路上的人皆忙碌起来,匆匆忙忙立即动手。府上一阵骚乱。
穆长辞将她抱进自己屋内。
这一刻他才敢松口气。
医师立即向前查看病情,府中仆人立即涌上前。
叶文惜跑来,她走近,看到楚柠月的模样,当场落泪,“怎么会这样?”
医师慌乱,“不好,她可能有内伤!”
叶文惜会意,她颤颤巍巍地撩起楚柠月的上衣一角,看到了那一角已经青紫臃肿的伤痕……
叶文惜揽过楚柠月手腕,“妹妹别怕!姐姐陪你!”
楚柠月硬张开了嘴,“腿,右腿……”
腿?
医师立即将她衣裙半拉开,只见她右腿的血肉已经和衣服粘作一块。
怎么会这样!
医师道:“快,摁住她!”
一旁的仆人听着医师指示,拿来剪刀。医师接过,将楚柠月裤腿缓缓剪开,将肉与衣服分离。
二者已经十分黏稠,医师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
楚柠月被叶文惜摁住,她安慰着,“妹妹先忍住,一会就好啦。”
楚柠月奋力挣扎着,她太疼了,但她紧咬牙关,怎么也不叫,只是呜咽,她猛裂地摇头,青筋暴起,额间颗颗汗珠顺势滑下,与眼角的泪水混作一起,打湿了枕旁。
“摁住了!”医师将剪刀更深入剪去。
楚柠月蓦地闷哼了一声,眼睛瞪得极大,须臾昏死过去。
仆人皆是肃然地看着她,有的都落下眼泪。
穆长辞一旁呆看着,眼眸浸湿,他手足无措,方才执剑稳当的手如今却害怕地发颤,抖得厉害。
穆老王爷将穆长辞叫到院外清净处,他面色严厉。
穆长辞这次没有争辩,直接跪了下去,他低着头,努力掩盖神色。
穆时玉也跟着跪了下来,“父王,是我没有看护好长辞,家兵也是我调给他的,要罚就罚我吧!”
穆老王爷厉声,“你闭嘴!”
“穆长辞,你可知你做错了什么?”
穆长辞毫不遮掩,坦言道:“私调家兵,擅闯他人家府。”
“穆长辞,你知道你要为此付出多大代价吗?”
穆长辞此刻竟昂起了首,“不管什么代价,都认,我认错,但我不后悔!”
穆老王爷眼中忽的闪过一丝光亮,转瞬即逝,“夏府,何等家族,你竟敢擅闯啊!若不是家兵,你怕是死了!”
“我知道,但柠月会死,我没办法……”
穆时玉向前一步,“父王……”
穆老王爷挥手,立即打住他,“穆长辞,去跪祠堂。”
穆长辞叩首,转身走去。
穆时玉:“父亲,夏河会不会在朝堂上告发长辞……”
穆老王爷:“不会,此事牵扯到他,他断不会如此鲁莽行事。”
穆长辞跪于堂前,依旧是烛火摇曳,他这次跪得格外的笔直,毫不松懈。
他身子挺得笔直昂扬,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令牌,他从未这样过的。
门外依旧是秋风萧瑟,寂静得可怕。
烛火燃烧,滴滴融化的白液沿着烛身滑下,抵达桌面,不知何时,穆长辞脸旁滑下一滴泪珠,滴落在地面上,映衬烛火红艳。
他立即拭去眼泪,胸口闷闷作痛,勒得喘不过气般,咽喉处苦涩难堪。
他忽的起身,径走了出去。
他来到自己房间,走进屋内,看到叶文惜正守着楚柠月。
叶文惜察觉,回头看他。
穆长辞立即做出一个禁声的动作,他将叶文惜拉到一旁,小声道:“我看着柠月,大嫂回去休息吧!”
叶文惜茫然无措,“还……还是我来吧。”
穆长辞将叶文惜推搡出去,“我来,大嫂快回去吧!”
穆长辞轻轻关好门,转身走向楚柠月。
他坐在楚柠月榻前,直眼看着她,眸间透彻着少年的青涩,尽数诚恳,“柠月……你知道吗?我有一把剑,是四年前我见到你之后才有的,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你猜猜叫什么名字?”
她紧闭双眸,睡得很沉。
“叫欣月”
不仅它,还有我的一把弓弩,我给它取名叫逢月,还有我的长戟,叫慕柠……
柠月,为什么没有回来看他呢?一次都没有哎……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与她重逢的景象,山高水长,春华秋实,岁月如梭,转眼四年瞬息而过。
他曾想过去山上找她的,但他又是凭什么身份什么理由去见她呢?更何况她现在是否在山上拜了师呢。
如此想来,他便不再打扰。
二日楚敬人得知消息,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李邵允亦是身体无恙,前来报平安。
楚敬人跑进楚柠月屋内,跪于榻前,她想着去握楚柠月的手,但她的十指尽数红肿,欲触碰的小手一抖,缩了一缩。
她握起楚柠月手腕,嘤嘤着,“阿姐……”
楚柠月那边脸上原本的刀疤早被新疤覆盖,刚刚上了药,她的脸略显臃肿。
李邵允去了正堂,作揖,“舅父!”
穆老王爷抬眸,打量了他,看他已无大碍,“起来吧!”
李邵允站起,问道:“楚姑娘如何?”
穆时玉道:“被人上了刑,身上没一处是好的……”
李邵允心头一紧,又问:“那朝中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穆时玉道:“证据里梅夫人所提到的全部交由大理寺查办,我们无需再管,但信中所提到的贵人,无从查起。”
李邵允疑惑,“既然这样,关夏河什么事?他为什么动手?”
众人对视,心中各自有了定数。
不用他们去查这个贵人,这个贵人就自己动手了。
穆时玉道:“给皇上的密函,半路也出了内鬼,不过也合了我和父王的猜疑,夏河的确与此事有关。只是不知道这宫里还有多少个细作!”
穆老王爷道:“不管如何,现已定局,这些个暂且放下,来日方长,他们必露马脚。”
楚柠月昏迷两日,白日里楚敬人与叶文惜时时照看着,夜里穆长辞就偷偷赶来,一守便是一夜。
这天,穆长辞觉得众人不太方便,便遣散所有人,他自己要守着……
楚柠月朦朦地睁开双眼,温和的光亮映入眼帘,屋里火炉正旺,热气腾腾,她心里一丝涟漪。
穆长辞瘫坐在榻旁,给她的手上药,并未察觉她醒了。
楚柠月缓缓开口,“穆长辞……”
穆长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徐徐抬头,见到朦胧胧的女孩苏醒,倏地露出一个久违的笑脸,“你醒了?!”
楚柠月眉头微挑,面部不受控制地一抽搐,掉了两滴清泪。
穆长辞站起,俯身轻轻挑去那两滴不听话的泪珠,“怎么?看到我太激动了?”
楚柠月屏住气息,情绪稳了下来,“穆长辞……”
穆长辞坐于她身旁,眼睛弯弯的,像一只小猫挑逗主人似的,“饿了吧?我去给你准备吃的。”
片刻,穆长辞端来一碗粥,还是热乎的,冒着暖暖的白雾。
他将粥放在一旁,俯身一手搂起楚柠月,另一只手抓起床旁的几个枕头安放在楚柠月身后。
楚柠月问:“只有你吗?叶姐姐呢?”
穆长辞端起粥,娇嗔着,“怎么?只有我不行吗?”
楚柠月略显不自在,她没被男人那么服侍过,师傅也没有。
楚柠月欲想推辞,穆长辞装作怒色盯着她,“嫌弃我?”
楚柠月抗拒着,她闭口不言,双眸可怜地看着穆长辞。
真希望现在有个人来救救她,只要是个女子,谁都行!
忽的,楚敬人跑了进来,“阿姐!”
楚敬人跑到楚柠月榻前,从上到下仔细观察了一遍,才开口,“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真是救星,好妹妹。
楚柠月抬手用手背抚了抚她被风吹冷的小脸蛋,“很好,很舒服。”
“那就好,那就好。”楚敬人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穆长辞手中的粥,连忙夺了过来,“不忙穆公子费心了,你守了好几日了,快回去好好休息吧!”
好几日?
楚柠月心中笑笑。
穆长辞嫌弃似的看了眼那碗粥,无奈,他只好走开,“好好休息,我走喽!”
这听起来好像很不情愿。
楚柠月笑笑点点头。
楚敬人吹吹汤匙里的粥,慢慢地喂到楚柠月嘴边,“不烫吧?”
楚柠月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