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里的风越发的凉嗖了,院里草木皆凋零垂落入泥,晨起的雾水朦朦胧胧地盘于檐顶上,化作一件蓬松的薄纱裙摆,玲珑梦幻……
汝阳王府里有几棵与穆长辞同般大的大树,还稀疏着有些枝叶,不时传来几声稀碎的鸟鸣声,随着朝阳东升,院里也嘈杂起来,洒扫的洒扫,下厨的下厨,尽显人烟气。
穆长辞与穆时玉用完早膳赶往宫中,穆时玉身子已经大好,伤口已然痊愈了。
宫中长廊宽敞明亮,风灌入此处,更加急促。
二人迎面碰上了二皇子。
彼此作揖。
二皇子长久征战沙场,极少入宫的,又加上宫中除了皇帝,他便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人了,继而他便是极少极少的出现了。
今日能见到也真是惊奇了。
二皇子问道:“我刚赶回京中,听说时玉受伤了,如今如何了?”
穆时玉笑笑,“二皇子不必挂念,已然痊愈了。战场惨烈,二皇子无恙吧?”
穆时玉抚了抚二皇子的肩膀,上下细查一番,最后停落在他那双饱经风霜手上,眼见得粗大的手上伤痕累累,旧的新的都有。
这是战场上的印记。
二皇子婉言道:“放心,无碍!”
穆长辞朝他胸口浅敲一下,傲娇着,“不想我吗?”
二皇子无可奈何地一笑,“回头好好请你喝一顿!”
几人寒暄一番,各自去往去处。
皇帝早朝后,留住了穆氏二人,其余人退至离开。
皇帝问道:“夏河方才告知朕,梅夫人是畏罪自尽的,加上你们二人送来的证据,确实对上了。”
皇帝抬眸神情复杂地看了看二人,良久才道:“可这个里面提到了个贵人,属实有些琢磨不透啊!”
穆长辞欲想开口说林宵之事。
穆时玉立即插言道:“这个微臣也是疑惑,但考虑到梅夫人畏罪自尽,府上留有部曲,很难不让人怀疑梅夫人是为了府邸而编造一个贵人,来减轻罪行。”
皇帝似是恍然明白,低眸沉思,“也在理。”
穆长辞一脸茫然地看着穆时玉。
为什么不让我说呢?
穆时玉给了他一个眼色。
皇帝忽的开口道:“哦,对了,有个小丫头好像在梅夫人自焚前找过她,对吧?”
穆长辞作揖,“是的。”
皇帝缓缓开口,“是刘廷申的徒弟,对吧?”
“是。”
皇帝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满意地点点头。
二人退出大殿,穆长辞憋不住了,问道:“大哥,为什么不让我说啊?”
穆时玉止住脚步,严肃地看向他,“长辞,我们无凭无据,不可指认他人。”
穆长辞道:“可柠月就是证据啊!”
“那又如何呢?楚姑娘根本什么都不清楚的,更何况你现在跟陛下说了这件事,岂不是把楚姑娘给牵扯进来了。”
对啊!她不该牵扯进来的。
刘先生也是不应该牵扯进来的,两个行医济世之人,却受得朝廷暗党陷害,这着实不对。
穆时玉道:“先下应该好好安稳,让楚姑娘全身退出,莫要牵扯无辜。”
穆长辞顿然醒悟,作揖,诺诺道:“大哥,我错了。”
穆时玉舒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你还小,待经历些事情,就知道什么叫尔等与我诈了,权威纷争,可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穆长辞墨色暗眸被秋风吹得发冷湿润,蒙上一层水雾,晶莹明艳,款款地看着穆时玉口吻。
大哥总是那么教导他的,一字一句,不厌其烦,这敦敦教诲,可是他从小就如此的。
楚柠月在汝阳王府住了些时日,照顾的十分周全,倒让她有些不自在了。
楚敬人在药铺里照看着,命阿阳来照顾楚柠月。
阿阳搀扶着楚柠月,一瘸一拐地缓缓向前走着,十分艰难。
她的右腿伤得太厉害了,伤筋动骨的,怕是要留下后遗症了。
阿阳搀扶着,嘱咐道:“姑娘,别急,慢慢来。”
这像极了小孩子学走路。
不知何时,穆长辞迎面跑来了。
少年意气风发,着一席碧落为主,蛋青为配低到脚腕的袍子,见他疾步迎来,高马尾上飘起一抹暗色发带,随着他的身形飘扬起来,像是活物,洋洋洒洒,耀得人移不开眼。
穆长辞错开阿阳,挽过楚柠月臂膀,“我来吧!”
阿阳呆滞,欲想向前夺回。
楚柠月朝她笑着摇摇头。
穆长辞强壮有力的手腕此刻尽显温柔,他轻扶着楚柠月,一步一步向前走。
“柠月,大夫可说过你这伤怎么样了?”
“我自己就是大夫,自己清楚的。”
穆长辞顿顿,“那你的伤如何?”
楚柠月遗憾地摇摇头,“这腿应该是好不全了,怕是以后会落个残疾的,走是没问题,跑就不一定了。”
穆长辞眸间沉了一层灰似的,脸色暗了下去。
走着走着,楚柠月有些累了,向走廊边的座子上靠了靠,穆长辞扶着她缓缓坐下。
阿阳递来披风,披在楚柠月身上。
穆长辞呆看着她,任凭风的撩拨,吹散她脸旁绒发。
楚柠月顿顿,持久,“长辞,我那天被他们抓了去,关在了地牢里……”
穆长辞没有关心后半句话,脑子停留在前半句上,他愣愣地,飘出句话,“你当时害怕吗?”
楚柠月茫然看向他。
这跟她说的有什么关系吗?
“还……还好吧。”楚柠月这是委婉说的,当时可真是怕的要死。
楚柠月垂眸,不去看他了。
须臾,李邵允走来,“楚姑娘伤势如何?”
楚柠月畅言:“无碍,李大人呢?”
李邵允抬抬左肩,款款道:“幸有敬人姑娘,早已痊愈。”
穆长辞问道:“你最近怎么那么忙,干什么了?”
李邵允道:“宫里要办太子的生辰宴,难免需严格些。”
穆长辞忽的一机灵,“对哦!把这事给忘了!”
“你好好准备些吧,还来得及的。”
穆长辞乖巧地点点头,额前绒发随动作幅度附和着,瞳仁定住思虑着。
楚柠月徐徐开口,“明日我想回府去。”
“为什么?”穆长辞蓦然抬头。
“我总待在汝阳王府总不好的,我也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不行!”穆长辞想都没想,腔调强硬。
楚柠月淡色双瞳诧异地看着他。
李邵允走近,安抚道:“楚姑娘何必如此着急,再养些时日也无妨。”
那算什么?在汝阳王府里他们照顾的太好了,无不周到,真是太不自在了,楚柠月在陈情山上时什么都几乎是自己来的,顶多还有师傅帮忙,那受得了这舒坦,太金贵了。
也不能那么说吧!
楚柠月眉头微蹙,婉言道:“敬人一人操持家业,着实操劳,我回去,她也有个照应……”
“不行!”穆长辞还是那般,态度依旧强烈,甚至掺杂几分不舍。
李邵允看是明白了,“算了,人家楚姑娘想回去,便回去吧。”
“你闭嘴!”穆长辞竟没抬眼看李邵允。
李邵允一时语塞,僵住了。
臭小子!给你面子了!
忽的,秋风像是来助阵了,沿着连廊吹了起来,直呼脸旁。
楚柠月猛地向披风里缩了缩脖子,手揣进衣袖,闷哼一声,缩成一团。
穆长辞倒无事,顶多打了个冷颤。
穆长辞搀起她,似是怄气,“风大了,先回屋吧。”
李邵允作揖,“我还有事,告辞。”
而后,离去。
见四下无事,楚柠月让阿阳回家中辅佐楚敬人了。
屋内暖和,楚柠月修养这些日里,这火炉就没断过。屋内暖气洋洋,烘托着舍内男子的日常气息,款款弥漫开,环绕着她,让她顿感安稳。
这是穆长辞的气息。
穆长辞将她扶到座处,靠近炉火。
穆长辞又跑开,将几扇窗子管好,留下一道窗口通风。
楚柠月向火炉又靠近了些,暖暖的气韵缓缓钻进她的怀里。
一阵,少女脸上变得红晕,白里稀透着暖意,如同冬日白雪皑皑上高悬艳阳。
穆长辞走来,坐在她对面,沏好一壶茶,茶水清淡,十分熟悉。
楚柠月猛地惊叹,眸子亮了起来,“你也喜欢这个?”
穆长辞不言,抿嘴一笑
楚柠月似是抓住了兴趣,嘴角遮不住笑意,“这茶清淡香甜,我以为只有师傅和我会喜欢的,你从何而来?”
穆长辞盯着她的小脸,红扑扑的,递给她一碗茶水,没有回答,“小心烫。”
楚柠月鼻翼贴近它,细嗅了嗅,嘴角微扬,一饮而尽。
那么容易开心吗?一杯茶水就可以?
穆长辞饮了一口,觉得有些苦涩,眉头微蹙,顿住。
抬眸暗暗地窥探了她一眼,见她高兴,又毅然决然地喝了下去。
好像也还可以吧……
穆长辞盘坐着,胳膊肘抵在大腿上,手背撑住小脑袋,微倾身子,看着她,“再待几日吧……”
这是在祈求吗?
楚柠月放下茶杯,娇嗔道:“果然,请我喝茶必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