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且慢。”
来人正是长公主,程度云。
她才不管旁人如何,径直坐在空位上。
程度云一撩衣袍,形容如芝兰玉树。她从容不迫地坐下,嘴角噙笑。
程度云看向出声的官员。
一副“你继续说,反正我不听”的姿态。
这官员姓李,他动不动就爱吐血。
吐得越多,名声越好。
他是言官,皇帝真要想杀他,他兴奋地洗干净脖子,自已往铡刀下躺。
年纪大了,两眼一闭,就是睡。
李大人被程度云气得说不出话来,他的老脸涨红,皮都展开了。
程度云这儿说不通,他就找程扶斯。
李大人义愤填膺道:“皇上,即便是新年家宴,长公主也不能坐在席间。她应入梅花林后,和女眷们同桌!”
程扶斯觉得头好痛。
自她登基后,都要闹这么一出。
你看长公主她理你吗?
前几年,李大人身子骨太弱,一入冬就感染风寒。
没来。
今年他来了,又见不惯长公主的作派了。
程度云不仅自已要坐,还要喊出梅花林后的女眷们。这席间本没有她的位置,现在不是也有了?
李大人见皇帝不说话,更来劲儿了。
“女子应娴静美好,宜其室家。长公主千金之躯,应为女子表率。怎么能如此作风,尤易惹人指摘!”
程扶斯:…
又来了,李大人惯会一哭二闹三上吊。
他字字泣血,说到动情处,还要流下两行泪来。
李大人鹤立席间,环顾周围这一张张天天能瞧见的熟脸。他更加激动,开始怂恿其他官员。
还真有人从席间起身,同李大人一起俯身上表皇帝。
程扶斯不由地感慨,李大人怎么不去搞传销,这么会煽动人心。
他义愤填膺,任他义愤填膺。
程度云已经喝上酒了。
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李大人已经讲到,长公主一大把年纪,却还没嫁出去。
程度云笑意不减,隔着乌七八糟的官员,遥举酒杯。
祝程扶斯新年快乐。
李大人犹在滔滔不绝,程度云终于有所反应。
她又叫宫女斟了一杯酒。
第二杯敬这些议论她的官员。
李大人见状卡了壳,他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长公主敬酒,他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程扶斯的语气里有几分怒意,“行了,李大人。长公主的婚事,岂是你们能随意议论的。”
“公主的婚事,也是国事。”
“都坐下吧,不要再多言。”
“平白无故毁了心情。”
皇帝都如此说,李大人再有不忿,也只能忍着。
他总不能在新年伊始,一头撞死在柱子上。那就不是言官死于谏,是开春见血寻晦气。
这群人最会粉饰太平。
上一秒还在闹,下一秒又其乐融融了。
程扶斯一言难尽地看着,在宴席间自如的程度云。
程度云察觉到她的注视,抬起眼皮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交汇。
程度云身侧,斟酒的宫女是夏枝。
夏枝有些兴奋,她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离。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笑容十分诡异。
程扶斯不忍直视,转过了脸。
*
程度云酒量好。
周围没人同她说话,她就叫夏枝斟酒。
怡然自得。
夏枝的腿有些酸胀了,见四下没人注意,开始换脚站立。
就在她换了两次后,程度云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夏枝还以为自已听错了。
“坐下吧。”
夏枝有些惶恐,“长公主殿下,奴婢不能坐的。”
程度云看了她一眼,无奈道:“你怎么是个傻的。”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夏枝看对面。
对面的宫女,是跪着给官员倒酒的。
程度云偏过头来,招呼夏枝低下身子听她说。夏枝俯身凑近,能闻见她呼吸间,淡淡的酒味。
奇异的,并不难闻。
程度云的眼睛很亮,她对着夏枝小声道:“你坐下来,上半身不要垮。谁能看见,你是跪是坐?”
夏枝听完,也偏过头来看程度云。
她在浣衣局里,听了关于程度云的许多传言。说她行事荒唐,作风不正。
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如程度云的万分之一。
夏枝的脸都快笑出花来了。
她本来胆子就不小,又对程度云有好感,忍不住问她:“殿下,您一人坐在此处不无聊吗?”
怎么不去梅花林里,同那些女眷说话?
难道是因为关系不好?
程度云仿佛猜出夏枝的心思。
她的声音很凉,“本宫和她们关系很好。”
夏枝:…
她怕长公主生气,赶忙解释道:“殿下,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奴婢只是见您一人独酌,为何不去梅花林里走走?”
她的座位就在这。
程度云新奇地看了夏枝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夏枝。”
“夏枝…”
程度云饶有趣味,“你就是拒绝...的小宫女?”
夏枝:…
她被迫点了点头,“您说得,应该是奴婢。”
两人的小动作,被高位的程扶斯看得清清楚楚。
她召来孟余君,让他去听席间两人说了什么。
孟余君苦着张脸,小声道:“这…奴婢的耳朵不够灵敏,听不见什么。”
他又不是神仙,怎么能做到不着痕迹的偷听。
程扶斯不满道:“你就去站她俩身后,光明正大地听。朕就不信,你听不见什么?”
孟余君:…
他无奈极了,奉旨去“偷听”。
没等他走到长公主跟前,长公主和夏枝就离席了。
孟余君回到程扶斯身侧,正要禀报。
他“偷听”失败。
程扶斯打断了他,她说她也要离席。
孟余君:?
他不得不提醒皇帝,“陛下,长公主和夏枝姑娘进了梅花林。您若是也跟去,不巧撞见林子里的女眷,于理…不合。”
程扶斯瞥了他一眼。
“朕自然知道。”
其实程周男女之间,日常交往见面的风气,并不严苛。只是梅林里女眷太多,她要是直接进去,会被外头那些官员口诛笔伐。
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活活臭死。
程扶斯吩咐孟余君道:“给朕取一个帷帽来。”
孟余君震惊了。
帷帽是女子出门,为遮掩面容所戴。
他的皇帝祖宗,又要发癫了!
程扶斯已经踱步至梅花前,她见孟余君还在想些有的没的,催促道:“还不快去?”
山不来就她,她自去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