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清晨,旅馆的大堂却还是闹哄哄的,热腾腾的小麦面包和牛奶热可可的香气弥漫在交谈的人周身,他和温羽找了个无人的桌子坐了下来,吧台里女人笑呵呵地织毛衣,有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类女孩在店里忙忙碌碌地给客人端上热腾腾的早饭。
从她身上穿着的米色毛线来看和女人手中的毛线如出一辙,“妈妈,吃早饭了。”,她把手里最后的面包和热牛奶放在吧台上。
母女俩其乐融融地吃早饭,釉糖在一旁看得眼眶发酸,他有些想念族长爷爷他们了。将漂亮精灵失落的神情尽收眼底,垂下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砰!”,小旅馆的木门被人大力地踹开,一个雄壮的身影站立在门口,还没等大家看清门口的人影,对方豪迈的声音却已然响彻整个大厅。
“老板娘,帮我处理一下这兽皮。”,一张带血的魔兽皮毛和几枚金币被大剌剌地放在柜台上,引得女孩不满地抗议,“列昂叔叔!说了不要这样放,都把吧台弄脏了。”
列昂大大咧咧地笑了,大手拍拍女孩的肩膀,“小家伙又长高了!”
女人佯装斥责地拍打女孩,“芙莉!不讲礼貌。”,与名叫列昂的猎人攀谈了起来。
自从列昂来到这里,釉糖听到了好多客人都在讨论他。
“那就是这的金牌猎人——列昂?嗬,看起来确实很强壮。”
“是啊,多亏了那个姓温的大魔法师,现在有了祛瘴魔药,也不怕深入林子里了。”
“哎……这母女也是可怜,芙莉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亲,只有老板娘一个人辛苦把她带大。据说老板娘的丈夫就是几十年前进林子里打猎结果被瘴气侵蚀,等第二天一早被人发现的时候,早就叫魔兽啃得一干二净了!”
“哎……几十年来被瘴气害死的人有多少?数不清了。”
这番话叫釉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他恍惚间记起,在他小时候,因为不堪人类的扰动,族长爷爷们隔一段时间便会放出暗色的雾气,他甚至好奇地伸手触摸,却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有了这个人类就不会侵入我们的领地了吗?”
记忆回笼,釉糖沉默着,又想起温嘉翎栗色的眼睛,想起他说过“对不起”的神态。
或许他们都没错,错的是一开始打破和平的人。
釉糖无言,喝着热可可打开了地图,这里是人族的领地,接下来他们要去最西边的码头乘船,经过鲛人的地盘去到混乱的深渊之地。
“西部只有一座码头是去往深渊之地的,并且那里每月只有一艘船。开船的是一群海盗,只要你给他们足够的金币他们就会让你上船。”,温羽细心地嘱咐道:“抱歉,我不能离开这片大陆,上了船之后你就得自己一个人走了。”
“好。”,釉糖答应下来,本来他也是打算自己一个人的,不过温羽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他们约定今天中午出发,温羽说自己有点事情要处理,釉糖便自己一个人去街头买需要的东西。
貌美的精灵戴着严实的斗篷在闹市中漫无目的地穿梭,听说西部很冷,要买一顶毛茸茸的斗篷吗?
摸了摸钱袋子里剩余的金币,想起刚刚温羽说乘船还需要给海盗们一笔费用,他决定不乱花钱了。
逛着逛着一股香甜的面包味缠住了他,他驻足看去,发现一家面包坊,里面摆着的松软白面包和温羽早上买给他的一模一样,一旁的木板上写着:2枚金币一条。
太贵了!釉糖咋舌,温羽看起来好像很有钱,昨天住店的钱也是他一起给老板的,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很快约定的时间到来,釉糖把行李收拾得七七八八温羽才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赶回来,釉糖瞥见他衣角处好像沾了一点绿色的汁液,不禁好奇发问。
“你是做什么的呀?”
“哦,我是一名草药师。”,温羽边收拾行李边回复,神情自然。
可釉糖却感觉怪怪的,他回答的也太快了……好像一直在等自己问出这个问题似的。
人类的领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他们两人日夜兼程不过半月就到达了最西边。
西部的夜风凌冽又刺骨,和精灵族常年温暖又湿润的气候完全不同,不适应的精灵一边烤火一边可怜地抱住自己,温羽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顶白毛绒的狐皮斗篷,温柔地罩住冷得瑟瑟发抖的精灵。
看他小脸冻得红彤彤的,惊讶地抬眼看人,可爱极了。温羽轻笑,粉色的眸中似乎有流光闪过。
“你从哪里拿出来的?”,釉糖十分不解,睁大眼睛惊喜的样子像是一只见了胡萝卜的小兔子。
“包裹里。”,温羽决定糊弄到底,反正这只小兔子看起来也不算很聪明。
“哦哦,很贵吧,我给你金币。”,果然笨笨的精灵立刻接受了这个说辞,并低头开始翻找起钱袋子。
“不用了,没多少钱,你的钱留着当船费吧。”
摸着钱袋子里剩下的一小堆金币,釉糖很容易就被说服了,忐忑地想究竟要多少金币才能上船呢?
他们靠着树干烤火,身上的厚重斗篷也让他浑身变得暖和起来,于是他怀着一点担忧,睡着了。
火堆旁的人类少年含笑看着精灵的睡颜,悄然改变了外形。
栗色的中长发变成短发,粉眸里颜色褪去,清澈的琉璃色逐渐显现,脸上一贯温和的笑意变得冷淡,他垂眸看着精灵埋在毛绒斗篷里的小脸,轻轻抬手设下一个魔法结界保证野兽不会来侵扰他,便转身离去。
整片大陆最大的黑市中心,一个披着斗篷的神秘人出现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并不显眼,但黑市的老板却立刻眼冒精光地迎了上去,“哟,您好些时候没来了,我以为尊贵的国王陛下禁止了您的交易呢。”
温嘉翎显然不喜欢他提起国王的事情,略显不耐地开口,“我时间有限,叫鲁珂海盗团的线人来见我。”
“好好好,我马上叫他,您跟我来。”,长得像老鼠一样的小老头立刻吩咐下去,带着他去了一个房间。
不久后一个海盗进入了房间,温嘉翎不多废话放下几瓶魔药,房间里其他二人顿时眼冒绿光,这些魔药按市场价格比黄金还珍贵一点。
海盗欣喜若狂地把那些瓶瓶罐罐揽进怀里,对着温嘉翎点头哈腰,“您是什么人?这些至少也得皇家的魔法师炼制啊!”
“不要废话,明晚我会带一个人会上你们的船,国王不准我离开人族大陆,你要做的就是保证他的安全。”
“没问题,这位……叫什么呢?”,海盗有些犹疑地问。
“釉糖,他……长得很漂亮。”
海盗不以为然,原来是大魔法师的小情人,他们见过的美人多了,再漂亮能漂亮到哪里去,反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
做完一切温嘉翎回去已经是晨光微熹,他撤下魔法结界靠着树干假寐,等着睡得香甜的精灵苏醒。
“温羽,起床啦!”,精灵身上的香气逐渐靠近,他感觉对方细嫩的手掌轻轻拉着自己的手腕摇晃,于是配合地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
睁眼就是精灵惊心动魄的美丽,对方乌黑的眸子认真盯着他,嫩红的唇瓣微微弯起,“今天我们就去码头吧,多亏了你一路陪我。”
“……嗯。”,温嘉翎莫名感到一阵不舍和愧疚。
在釉糖停留在人类大陆的最后时候,这天温羽带着他去很多人类开的餐厅吃了一顿大餐,奶油蘑菇浓汤,烤牛排和鲜果沙拉,他们去人类的酒馆和各地的人攀谈,去教堂和小孩子们玩耍……直到夜幕降临才赶到码头。
夜晚的幕布缓缓降沉,釉糖和温羽看着黑沉沉的海水中开过来一艘庞大的轮船,像一只择人而噬的深海巨兽,上面站着几个看起来穷凶极恶的海盗。
船慢慢开近了,察觉到釉糖的紧张,温羽转过头轻声安慰,“别紧张”,一阵风将釉糖戴上的兜帽吹落,露出惊艳绝伦的脸蛋。
上面的海盗俱是一怔,接着一个海盗朝下面喊:“喂,叫什么?”
“釉……釉糖。”,颤颤巍巍的声线混着海潮的声音飘上去,一个海盗似乎是嗤笑了一声,问道:“金币呢?”
釉糖刚想把钱袋里的金币全给出去,却被温羽悄悄按住了,“这些上船之后再用。”,温羽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子扔到船上,“这个。”
海盗们打开钱袋子之后满意的哼笑,朝釉糖努嘴,“上来吧。”
釉糖却迟迟没有动身,温羽心里疑惑,但还是温柔地催促,“怎么了?快上去吧。”
在他的催促下精灵终于动身上船,轻轻在他耳边留下一句话,“我不能代表精灵族原谅你,但是,这几天谢谢你。”
温羽,或者说温嘉翎惊愕抬头,却只看到了对方离开之前雪白的一小片侧脸。
釉糖上了船之后几乎是立刻海盗们便开着船远离了岸边,他回头也只是望到温嘉翎好像褪去了伪装,他垂眼望着海面的波涛,心里五味杂陈。
其实他的伪装真的算不上高明,一样的借口,一样的发色,虽然神态和眼睛的颜色改变了,但是身形和之前一模一样,情绪波动时偶尔会褪色的眼睛,晚上睡觉时的结界,竭力隐藏会魔法的事实——种种都指向了一个人,一个曾经欺骗了他的人,现在却大费周章地保护他。
他被海盗带到一个偏僻的房间,对方有些粗鲁地将他推进去,“这就是你的房间,好好待在这,别给我们添麻烦。”,说完便咣地一声将门摔上。
釉糖打量着这间小小的房间,似乎是临时改造的储物间,房间虽小,却还算干净,床铺也算柔软,奔波了许久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将自己裹到被子里沉沉睡去,一团粉色的香气悄悄晕出来,扒在精灵的锁骨处伸展身体。
它分出一缕香气反锁了门,又懒洋洋地蹭蹭釉糖柔软的雪颈,似乎在埋怨主人的疏忽大意。
十分舒适地度过一个夜晚之后,他在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中醒来,透过圆圆的小窗户看到湛蓝色的海面和天空,还有跃出海面的鱼儿,肚子有些咕咕叫了,他决定出门和那些海盗打交道。
餐厅里空无一人,釉糖有些困惑,他们都不吃早餐吗?这样想着来到了甲板上,却闻到了一股香喷喷的味道,他走上甲板,发现他们正在铁架上烤鱿鱼。
其中一个海盗看见他过来,正要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却被旁边那个海盗拦住,对方抬着下巴一副大爷的样子,“给钱!”
“多少钱?”
“一餐一个金币!”
对方开出的价格贵得离谱,可苦于他上船之前没有带食物,现在只好忍耐下来,毕竟这都是一些亡命之徒,和他们对峙起来绝对没有胜算。
拿着香喷喷的烤鱿鱼到另一边的甲板上坐下,慢条斯理地吃,他不喜欢与海盗们为伍,况且他们看来也不是很欢迎自己。
他数着袋子里的金币,掰着手指算自己最多在船上吃几顿。
温嘉翎之前说过要去往深渊之地开船的话最快也要两个月,如果他每天只吃两顿的话,需要60多枚金币,可是他数了数,钱袋子里只剩下40多枚了,也就是意味着,后面10多天他需要自己找东西吃。
釉糖抬眸眺望苍茫的海面,神色迷茫。难道他要去海里捉鱼吗?
海上的生活不算平静,他们经常遇到别的海盗团伙,双方交战的时候釉糖就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反锁房门装成一只不谙世事的鸵鸟。
听着头顶的甲板传来打斗的声音,釉糖祈祷他们不要打破甲板掉进他的房间里,要是那样的话他就只能挥着翅膀跑路了,只是不知道他没有羽毛的翅膀能在风浪里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