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日,贺泊豪仍然没日没夜的开方、发药。

更可怕的是,所有的能开方的医生几乎也都病倒了。

当然,除了贺泊豪和邓卓宏。

贺泊豪在前,邓卓宏在后,两人没日没夜的忙着。

忽然邓卓宏从后边住院部跑了过来跟贺泊豪道:“那老黄把那盘尼西林又加了十倍也不止,价格定的比那黄金还贵,穷人压根看不起病,患上霍乱只能等死!并且你送来的药品还被他开车拉走了不少,也不知送哪去了!”

贺泊豪气的赶紧往黄智尧办公室跑,见那黄智尧有气没力的坐在办公桌前。

贺泊豪道:“黄先生,患者反映那盘尼西林价格太高,看不起这病了!”

黄智尧也看出了贺泊豪不开心了,心想定的价格高的离谱的话,病人实在看不起,肯定就直接选择去死了,他就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你看着办吧,我怎么也有点难受呢!”

贺泊豪进来时就看出他也中招了,忙叫上两名医护,把黄智尧架到治疗室,让邓智宏给他用上药。

那黄智尧用了药,正在休息,药房的财务慢步走来了,他也是中招了,幸好贺泊豪给他用药用的早,症状较轻,财务道:“黄院长,贺医师说您说的,盘尼西林和疫苗降到这个价卖是吗?”

黄智尧看了看财务递过来的单子道:“行吧,就当我做善事了!”

于是药价又恢复到了贺泊豪第一日送药来那日的价格,但仍然是暴利。

医师们只有贺泊豪自己可以开方了,药师和护师也只有一两名听信贺泊豪的话用药早的,可以坚持工作。

邓卓宏和贺泊豪一起,忙的不可开交,为了提高效率,让患者排成了一排不要动,贺泊豪走着去查症状,贺泊豪走在前,邓卓宏在走后,有的症状重的年老的患者直接就躺在了地上排队。

绝大部分都是霍乱!贺泊豪确诊一个,邓卓宏就盖上贺泊豪的印章,将药单子递给患者。

有一个妇女患者,扶着个瘫在地上的病患,看到贺泊豪走来,一直上下打量贺泊豪,贺泊豪先查了查那名低头瘫坐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病患,这一查不要紧,居然是叶麻子!

贺泊豪和邓卓宏对视了一下,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正常给开方,这站着的妇女症状较轻,贺泊豪也给她开了方。

话说这叶麻子半年多前见过贺泊豪一次,那时贺泊豪刚和钱婉玉下火车。时间是不短了,他现在又是奄奄一息,哪里还认得戴口罩的贺泊豪。

这贺泊豪却是见过叶麻子两三回,记忆力又超群,又怎么会不记得这张麻脸。

且不说去华东大学堂和钱婉玉一起背诵过希波克拉底誓言。

“即使这人明天就罪大恶极需要枪毙,今天得病了,咱也得给治!”贺泊豪清楚记得爹爹的话!

叶麻子,爹爹来了肯定也给治!

贺泊豪看到叶麻子病入膏肓的样子,想想自己的职责,又想想他以前害人特别是害赫雨霏和几个孩子的可恨的样子,实在是百感交集,感慨万千!

对那叶麻子,贺泊豪自然是多看了几眼,那搀着叶麻子的年轻妇女,却也一直在偷偷看贺泊豪。

见那妇女看起来也就三十露头,着了件荷叶绿的短袖缎子大襟褂子,下身配了件粉色长绸裤,却又配了双洋气的高跟皮鞋,略显不伦不类。

却身材高挑,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即使徐娘半老,也着实称得上是大美女。

贺泊豪记忆力超群,确定从未见过这妇女,却看她五官很是面熟。

这妇女虽是着了这霍乱来看病,却仍然打扮的花枝招展,穿金戴银的。

那叶麻子五十多岁了,又黑又丑,又是一张麻脸。

那叶麻子不管是样貌还是年龄显然与这妇女极不般配,不大像两口子。

可那妇女症状很轻,她看这叶麻子一直低声哭爹喊娘,却又时不时数落着叶麻子道:“你这老不死的,跟着你,就没享一天福,从那关外伺候到关内,到了这上海还得伺候你!”,似乎又像不耐烦的媳妇数落自家男人,不像是女儿带爹爹看病。

贺泊豪听赫雨霏讲过,这叶麻子也是正黄旗后裔,还和赫伯伯曾是世交,来上海也是这叶麻子的主意,却不知这叶麻子心肠是何等歹毒!那叶麻子北京和东北也都住过,想这女子也是满族人,跟这叶麻子是从关外一起来的上海。

贺泊豪又看了看那女子的鞋,是双大脚,穿着正常尺寸的洋皮鞋,果然极有可能是满族皇室后裔!

贺泊豪也懒得管这许多闲事了,却只管尽量多的治病救人,能多救一个是一个,能多救一双是一双!

霍乱蔓延了有四五日了。这日中午,贺泊豪实在是沉不住气了,他就趁着午饭得空,扒了几口米饭胡乱塞进嘴里,就往“兰心”剧场跑去,他是想看看赫雨霏父女和贺熙云到底怎么样,有没有染病!

还没到尚未开业的的“六福”药房,就远远的看到门口排了长队。跑到门口,就见那门口立了个牌子,写着“平价治疗霍乱(拉肚子!发烧!)”,那贺熙云正戴着口罩坐在门口坐诊。

贺泊豪心头一暖,走近贺熙云就问了一句:“雨霏、赫伯伯可好?你,可好?”

贺熙云正忙的不可开交,贺泊豪又戴着口罩,听声音这才知道是贺泊豪来了,一边忙一边说道:“他们都很好!你放心!我就怕那姓黄的哄抬药价,所以留了一些药,成本价卖给群众,我怕咱们还没开业,病人不晓得咱这有药,也没敢多留,早知道多留点了!”

其实贺泊豪进门看到此情此景就早已了解了真相,那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颤声跟贺熙云道:“都没事就好,你也多注意身体!我回去忙了!”

没等贺熙云回话,跑着就回“济世”了。

路上,贺泊豪回味着熙云姐那开方问诊的一举一动的动作,跟爹爹是真像啊!心想道:这半年多未见,也不知爹爹可好,那大仁镇也不知可遭了疫情,我和熙云姐在上海这边没给您老人家丢脸!

回到“济世”,那桌前早已排了长长一队。

话说这每日排队的,三教九流,达官显贵,一视同仁,都得排队,甚至还有从那几个租界过来的洋人,除非年龄过大或者年幼的重症患者,其余人都要排队!

这贺泊豪还没回到座位上,就看到队尾有一个七十多岁的洋人妇女,瘫坐在地上,有个丫头在旁边搀着,却也扶不起来。队伍中间还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妇女抱着个有气没力的孩子。

贺泊豪忙接过那妇女的孩子,一手抱着那孩子,一手帮着那丫头搀着那洋人老妇人,进了屋,为这二人开了方,招呼邓卓宏把他们送进了后堂住院部。

其余排队的看此情景也都心服口服,没有任何人异议。

就这样,忙了一天又一天,又忙了四五日,排队的队伍始终不见变短,而“济世”的盘尼西林和疫苗却已经全部用完!重症、病死的患者也是愈来愈多,贺泊豪却是无能为力。

贺泊豪只能给患者开些中药,可这霍乱属于霍乱弧菌感染,中药效果不很好,但是用了总比不用强。

又过了四五日,这中药也快用完了!

贺泊豪看着排着队就倒下去的一个个患者,流着泪却是无力回天!

就在这日中午,钱婉玉兴冲冲的跑进了“济世”,找到了贺泊豪道:“快跟我去卸疫苗去!”

贺泊豪忙跟了过去,果然见那采购部正在卸疫苗。

原来这短短的半个多月,钱婉玉已经找到了爱国商人,加班加点的生产出了不少疫苗。

有了疫苗,贺泊豪和邓卓宏、钱婉玉等医生对战胜霍乱,又增加了信心,他们将预防霍乱的注意事项印在传单上,提醒市民讲究卫生勤洗手,可以切断传播链,贴在各个大路口宣传防疫知识。

虽然这些疫苗对于天量的上海市人口是杯水车薪,很快就用完了,但是仍然起到了不小作用。

下一批疫苗生产出来还不知何年何月,贺泊豪和邓卓宏又无事可做了!

而至始至终,民国卫生局和民国政府始终无动于衷,如同人间蒸发一样!

又熬了难熬的一周,排队来接受中药治疗的人略微少了点。而患病较早的病患也已经痊愈。

这日,贺泊豪在大堂查看小八恢复状况,那小八也已无大碍,但是因为年龄小,病的重,仍很虚弱,所以贺泊豪让小八先待在自己身边。

这时小六小七也进了门来,拿着点心,来看望小八。

小六小七已打了疫苗,显然没事,他们将那点心递给了小八后,贺泊豪就催他们尽快回赫雨霏那,以免被传染!

这次小六小七倒也听话,跟贺泊豪道别后就转身离去。

傍晚时分,小六慌里慌张的跑的飞快,又来找贺泊豪见到贺泊豪后,喘着大粗气道:“快、快、快,快去救小七!……”

贺泊豪看小六表情知小七肯定又是遭了大难。但也不慌乱,忙问小六道:“对方有几人?有枪吗?”

小六还是大喘着气,道:“是,是叶麻子,他们有两,两把,枪!”

贺泊豪忙去叫上邓卓宏,因为他知道上次下斧头帮的那两把枪,邓卓宏藏在透骨机室内大柜子下面,以便急用能用到。而自己的枪藏在自己住处,很久没碰了。

邓卓宏听贺泊豪如此一说,忙让贺泊豪带着枪先走,自己和小六一起向叶麻子第一次准备砍小六手的地方跑去。

贺泊豪一边跑一边想:定是今日那叶麻子已经痊愈,在“济世”里溜达时发现了来看望小八的小六小七,又跟着小六小七出去才逮到了小七!

想到这,贺泊豪真的后悔医治过叶麻子!如果小七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真的会内疚一辈子。

三人跑到了那间沿街小屋,从窗子往里望去,这沿街偏房里却没人。

沿街的偏房是从里面上的锁,显然,里面还有人。

贺泊豪一脚踢开这道沿街的门,穿过了那偏房,进了那里面的堂屋,果然见堂屋有个男子正躺在那床上吞云吐雾呢,那男子不是旁人,正是叶麻子!

因贺泊豪从踢开沿街门到进堂屋速度过快,而叶麻子吸食了鸦片,对于外界刺激意识模糊,所以这如此大的踹门声响,还没来及起床。

这叶麻子住了几天院,没碰鸦片,烟瘾早就犯了,处理过小七后,忙吸上了鸦片,模模糊糊感觉到有人,忙去掏怀里那把手枪。

还没拿出来,就被贺泊豪一把反扣住手腕,一把拖下了床,那大臂一声脆响,又骨折了。

这叶麻子心想:我这次提防着点,沿街房动静太大,我在里屋处理,还揣着手枪,就谁也不怕了!

却不知这贺泊豪力量是何等的大,速度是何其的快!

“哎!呦!”这叶麻子一声惨叫,断了一条臂膀,另一条臂膀却仍向怀里摸索,

贺泊豪忙又扣住另一只手腕,从那怀里掏出手枪,叶麻子还没反应过来,那手枪已经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孩子呢?!”贺泊豪怕他疼的昏死过去,没法去找孩子了,所以留了他这条臂膀,反扣着没有扯断。

这时,邓卓宏也拿枪跟了过来,也用手枪抵住了叶麻子后脑勺,把他提了起来道:“带我们去找孩子!”

那叶麻子臂膀剧痛,鸦片的醉劲也醒了一半,嘴里嘟哝着:“好、好、汉汉,饶、饶、饶我,这这这屋这屋。”朝那堂屋西边的偏屋努了努嘴。

那邓卓宏一脚踢开门,果然见小七躲在这间小屋的角落里抖着,一句话不敢说,只顾瑟瑟发抖,身下有一摊血,那右手——已被斧头齐刷刷,剁掉!沾着血的斧头,就在旁边,那小小的右手,还在地上!

贺泊豪忙跑了过去,将自己的长袍撕下几缕长布条,将那还在渗血的手腕紧紧扎住。

抱起小七就准备要去“济世”。

邓卓宏见这人间惨剧,终于忍不住了,这边就要扣动扳机,那叶麻子求生欲强烈,闭上眼睛叫道:“饶饶我一命,我还有秘秘密要说!”

邓卓宏等了几秒,也没听他说了什么秘密,知他是怕死使诈,但转念一想:这种人用子弹打死也是浪费子弹,这子弹不如省下,射进日本人脑袋里去。

刚要捡那斧头去剁叶麻子,却见那抱着孩子的贺泊豪,用满劲一个正踹,正中叶麻子脖子下的大脊椎骨,一声脆响,叶麻子显然已经从脖子以下大脊椎粉碎性折断,浑身瘫软,一动也不能动了。

贺泊豪这一脚千斤力都不止!

贺泊豪又转头跟邓卓宏道:“咱们快去救孩子,斧子太便宜他了,让他慢慢死!”

邓卓宏脱下中山装包着小七的断肢,包好放在了胸前小七的身上,邓卓宏知贺泊豪跑的快,怕自己单拿着断手跑得慢耽搁了。

贺泊豪抱着孩子,急奔往“济世”而去!

临走时,邓卓宏怕那叶麻子嘴能呼救,又用床上床单塞住了他嘴,转身去追贺泊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