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守得云开
月色下,穆长辞的眼眶闪了一下,喉咙一滚,没出声。
二皇子亦是镇住了,“楚姑娘,莫行傻事!”
“穆长辞!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人,你还是没长大吗?!汝阳王府一朝盛名就要葬送在你手里吗?!”
一句话,穆长辞的脸上的戾气略减大半,他有那么一瞬间明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之人难得珍贵,手中紧握地拳头忽的松开,灵魂骤然间飘无了。
“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冲动?!你的大哥的死,让你还不长记性吗!”
骂得畅快,骂得清醒。
他深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认栽了一般,连呼吸都觉得是痛的。
他落泪了。
楚柠月松了口气,手中的簪子坠地,她走向穆长辞,“叶姐姐一定会平安无事!”
话音刚落,身后哐当一声响声。
三人朝向声源地,一把剑在掉地上,顺着那长剑,视线逐渐往上,一个瘦弱的身影在远处的暗夜下,微微俯身着,颤颤巍巍地样子。
二皇子向前一步,挡在二人面前:“谁?”
那人不说话,大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向三人走来。
二皇子将手抚上刀柄,随时准备拔剑。
四周寂静肃杀之气,月色撒下,地表积雪泛着光亮,像是撒了一地的宝石。
三人心中忐忑万分。
须臾,对面之人出声了。
“阿楚!”
来者走进三人明亮的视线,脸庞逐渐清晰。
“阿烨!”楚柠月惊呼。
阿烨一身黑衣,左手捂着腰间,伤口正向外溢着鲜血,面色惨白,冒着虚汗,步履维艰。
忽的,他看着楚柠月,用着最后的力气抬起右手,一个小木盒亮出,“解药!”
话音落下,阿烨直身倒下。
“阿烨!”
三人立即将阿烨抬到屋内。
血液浸染了他的衣服,楚柠月将衣服解开,一条细长的伤口赫然亮出。
伤口有些严重,若是再深些,怕是神仙下凡也没用了。
屋内嘈杂,吵醒了院里的人,楚敬人亦是赶来,二人相视一眼,二话没说便携手共进。
一夜下来,阿烨的命保住了。
……
楚敬人守在阿烨身旁照顾着,毕竟他情况不稳定,需时时看护。
楚柠月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水盆前,洗了洗满是血渍的手,整个水盆瞬间染红。
她拿起那个阿烨用命带回来的木盒,抖擞精神,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拿出上次治出的一半药物,她欣然一笑。
她找到守在正堂的二皇子和穆长辞,“殿下,长辞,今日我尽快将二味药合成,劳烦你们今日守好这家府,我担心林宵会来报复,毕竟这是阿烨用命夺来的。”
穆长辞心头一颤,酸意涌上心头,“柠月,谢谢你。”
三人分工明确,开始动身。
制药过程简单,按照分量治出即可。
屋内安静,她关好门窗防止外人打扰。她将两味药放在药材的一桌上,去一旁柜子中拿工具。刚要动身,蓦地脑子一阵晕眩,渐渐身子不稳,瘫在了地上,接着胸口猛地剧痛,心口如烧灼难耐,疼得她蜷缩在地上,身上冒起虚汗。
这般折磨持续了一会儿,慢慢地有所缓和,她才想起给自己把脉。
脉象无异,但胸闷,气短,咳嗽……
??!
刹那,她怔住了,思绪混乱。
这是侵火之毒的症状!
之前她只是有些轻微,她没在意……
她不敢置信,拖着痛苦的身躯来到柜子前,里面放着一些医用工具。她取出一根银针,扎在自己手臂的肌肤上,须臾,她取出。
黑了??!
她顿然失色,手中的银针拿不稳,掉在了地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看向那桌上唯一的解药,万般绝望。她憋住气,身子却抖得像筛糠。
怎么办?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救己还是救她……
她做不出抉择,眼前一片黑暗,身上又疼痛难耐。
她攥紧胸口,捂住嘴巴,无声地哭泣,身子抽搐着,发出阵阵低吟。
老天爷真会捉弄人,对她如此刻薄。
……
很快,夕阳落山,楚柠月屋舍的门开了。
她带着解药走了出来,面色蜡黄,看着十分疲惫。
二皇子和穆长辞立刻拥了过来。
楚柠月将唯一的解药递给穆长辞,解药被装在一个小壶里。
“去吧,去给叶姐姐。”
穆长辞激动地手打着颤,接过解药,随即转身,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二皇子察觉她面色有异,“楚姑娘,你面色不太好……”
楚柠月眼眸十分沉重,“二殿下守了一天了,回去歇息吧,林宵应该不回来了。”
二皇子点点头,随即离开。
夕阳之下,黄昏的暮光照到她身上,影子纤长而狼狈。
她扶着门框坐了下来,强撑了那么久,真不容易。
她捂着胸口阖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庞滑落下来。
“这日子过得,真是辛苦。”
她终是退让,舍己为人。
她忽的想起了什么,又顺着那门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向阿烨那间屋子。
阿烨昏睡了一日,楚敬人一直照料着他。
她缓缓坐在榻旁,盯着阿烨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阿烨,谢谢你。”
……
穆长辞策马奔腾,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汝阳王府。
他跑得满头大汗,来到叶文惜榻前。
叶文惜吃着楚敬人送来的药,勉强撑了几日,面色早已是煞白,陷入昏迷之中。
穆长辞将那解药打开,小婢女机灵将叶文惜微微扶起。
药壶贴近唇瓣,解药顺势进入,她的喉咙微微滚动,解药终究服下去了。
这一刻,穆长辞身上的桎梏才算打开,泪水涌现眼眶,他释然地笑了。
看着大嫂那隆起的肚子,那是生的希望,那是他大哥的遗腹子,就算是死,他也必定要护她母子平安。这是大哥的遗愿,也是他的责任,他也要像他大哥那般保护家人,保护自己爱的人了。
少年,该长大了。
……
第二日,叶文惜便脸色好全,天刚亮就醒了,小婢女松了口气,但也不敢太过懈怠,毕竟她身即将临盆,得时时看护,不可掉以轻心。
自此一事,穆长辞派了更多的家丁看护着叶文惜的衣食住行,万般准备,未雨绸缪,只待她临盆之时。
家中安排妥当,穆长辞便回宫中复命去了,穆老王爷已经在宫中多日了,陛下的身子每况愈下,怕是就这几日了……此番他去宫中,不用说便是为了蒋安的事情,只不过他不会在陛下面前太过犀利,将实情一五一十禀明即可,宫中事务一切有穆老王爷,他便不必深究了。
皇帝垂榻,已是病入骨髓。
满朝百官守在榻前,皆是一脸忧愁。
皇帝气息微弱,好不容易逸出了声:“穆兄……”
穆老王爷跪在太子和皇后身后,拱手,“老臣在。”
皇帝抬起苍白无力的左手,示意他过去。
穆老王爷会意,抬步走了过去。他屈膝榻前,“陛下。”
皇帝左手仍是招着,面色渴求。
穆老王爷握上他虚弱无力的手,但没敢握紧,“陛下。”
皇帝眼睛一转,瞳仁暗淡,朝着穆老王爷,“穆兄……让太子过来。”
太子噙着泪,走了过去,“父皇!”
皇帝尽力喘了喘,“往后,听穆伯父的话,耳听目染,移樽就教,谦虚谨慎,做一个好帝王,护好百姓,记住了吗?”
太子哭了出来,“儿臣记住了!儿臣记住了!”
皇帝顿了顿,继续道:“我走后,由穆老王爷辅佐太子登基!”
穆老王爷惊呼:“陛下!”
皇帝忽的攥紧他的手,“劳烦穆兄了!”
万人之上的皇帝如今残喘气息,奄奄着,向他祈求,这是何等的尊容。
穆老王爷看着他那双悲悯而乞怜的双眸,顿时红了眼,缓缓开口,“臣遵旨!”
皇帝深长地舒了口气,他再没了力气,慢慢地,慢慢地没了气息。
惨白的手耷拉下去。
皇帝薨逝。
殿内先是一阵悲凉的死寂,而后,皇后嘶喊一声:“陛下!”
接着,群臣叩首,声泪俱下。
穆长辞急匆匆地赶来殿前,却见门口的太监满面凄然,仰天长啸道:“圣上驭龙宾天!”
宫中立刻传来钟鸣声,声声震耳欲聋,似乎要将人的耳膜震碎。
穆长辞猛地体腔一震,腿下发软,跪了下去,顿了良久,一拳打在了地上,鲜红的血流了出来,漫延在雪白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