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客里有个来自十万大山的男人,他说他是英雄“十万”的后代,著名的十万大山就是以他祖先的名字命名的。

英雄十万的后代姓罗,他让我们管他叫阿罗。阿罗平时不怎么爱说话,每次来都是静静地喝着茶听别人聊天,除非有人主动找他说话,不然他可以一声不吭地坐到离开。

但凡事都有例外,阿罗的例外就是讲到他的家乡时,他就会像变了个人一样,滔滔不绝,侃侃而谈。还真的是“谁不夸自已家乡美啊!”

有一天我说:“阿罗啊,你听大家讲了那么多故事,那你是不是也讲两个故事给大家听听呢?以故事换故事嘛。”

阿罗闻言没拒绝,说了声“好!”

其实阿罗的老家在桂北,和他说的十万大山都不在一个方向,阿罗的解释是“祖上不知道什么原因,举家从十万大山的桂西迁到了层层梯田的桂北。经过不知多少代人的融合,现在的阿罗他们除了听族里老辈说他们是英雄十万的后裔,其他的与本土少数名族完全没有了两样。”

阿罗讲的故事就发生在梯田间的山寨里。

阿罗说他老家附近的山里有一个瑶寨,因寨子里的人都穿红衣而得名“红瑶”,又因女子皆长发,故又称“长发瑶”。

长发瑶女子有把自已的长发视为第二生命的传统,她们一辈子只在十八岁成年仪式上剪一次头发,同时还要把剪下来的头发、包括平时梳头时掉下来的头发,都一根一根捡起来,盘在自已的头发中。

在他们看来,长发象征着长久的生命、富贵、繁盛和吉祥。若谁要敢动她们的头发,她们就敢跟谁拼命。

故事发生的具体年代不详,而事情最初的起因就是长发瑶女子的头发。

说是有个年轻的郎中进山挖草药,结果不慎摔断了腿。不幸中的万幸是一个路过的长发瑶妹子发现并救了那郎中。

姑娘将郎中带回了家,悉心照顾。而这个过程中,年轻英俊的少年郎毫无意外的捕获了姑娘的心。可惜的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姑娘芳心暗许,少年郎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只是单纯地感激姑娘的救治之恩,至于其他的,他回应不了。

少年离开后,姑娘整天郁郁寡欢以泪洗面。

她知道那个少年郎不喜欢她,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念他。直到有一天,姑娘再也受不了了,她要下山去找她心里的那个少年郎,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一眼都行。

姑娘下山了,长长的头发盘于头上,用绣花黑头巾包着。上衣束身宽袖,摆裙齐膝宽松,红衣黑裙上绣着各种图案。这是姑娘在思念她的少年郎时为自已制作的新衣裳,她总幻想着有一天自已能穿着这套衣裳与他见面。

而今天,这个愿望终于要实现了吗?

山下,姑娘从前是去过的,跟她的阿爹和阿哥。山下的镇子上只有一家医馆,很容易打听。

姑娘顺着问出来的路寻过去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少年郎。他侧着头在跟身旁一个笑靥如花的女子说着些什么,那女子边听边笑,看起来开心极了,而少年郎的脸上也有着姑娘从没见过的温柔宠溺。

姑娘的心顿时就疼的厉害,比她在寨子里想他时还疼。少年郎发现了她,她想跑,可脚就像生了根一样定在原地,她看着那少年郎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为什么来这里?”少年郎问。

姑娘看着自已的脚尖没回答。

“我说过我只把你当成恩人,至于其他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少年郎说。

“为什么啊?”姑娘终于开口了。

“我很喜欢你,我可以为了你做任何事情。”姑娘接着又说道。

“别这么天真了,没有人会为另一个人做任何事,谁也不会,谁也不例外。”少年郎轻嗤一声,笑了,只是那笑容很假。

“我会,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为你做任何事的”姑娘红着脸争辩。

“那你把头发剪了吧”少年郎面无表情地扔下这句话,走了。

姑娘愣在原地,她单纯的脑袋瓜想不出少年郎怎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是知道她们长发瑶对头发的珍视的啊,他为什么要提出这样的要求呢?

失魂落魄回了家。姑娘躺在床上想了一夜,都没想明白少年郎真正的意图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少年郎对他说“那你把头发剪了吧”。

几天后,当瘦了一圈的姑娘抱着亲手剪掉的长发再一次站在医馆门口的时候,却听到了一个让她崩溃无比的消息。

少年郎走了,跟着那个女子离开了镇子,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自那天以后,姑娘再也没有回过家,寨子里的人四处寻找都没能找到她。

………

不知过了多少年,少年郎白发苍苍的回到了镇上,回到了医馆。

他听说了那个长发瑶妹子抱着被她们视为第二生命的头发来找过他,也听说了自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那个姑娘。

少年郎呆住了,他没想到那姑娘真的把头发剪了。他当初也不过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他知道她们对头发的重视,他那么说只是为了拒绝她而已……

“自已终究是害了一个善良的姑娘”他心里想着。

那晚,医馆的大门被风吹开了。他看到一个女人,头发很长,红色的上衣黑色的摆裙,他觉得他好像在哪里见过,看着有些眼熟。

那女人站在门外对他招了招手,他起身走了出去。街道上很黑,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黯淡无光,而他却看清了对方的脸。

大大圆圆的眼睛,细细弯弯的眉毛,一头如同夜色般浓密的长发披散至脚踝,秀气的小嘴开口喊他“小郎中~~~”。

他认出来了,是那个长发瑶妹子,只是她还是那么年轻,他却已是白发苍苍。

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眼角滑下,他说,“你来了啊”。

“我来了啊,来看你了”,女人语气温柔,抬手想要擦掉他的眼泪,却穿过了他的脸庞,终究是什么也没触碰到。

“我很想你,你现在可以和我一起走了吗?我的头发可以梳成螺丝蟠了”女人轻声询问着。

“好……”少年郎上前一步,主动牵起了对方纤细的手。

远处的黑暗里,一对少年男女并肩向前,微甜的风中隐约传来一阵歌声:

“五岁六岁玩泥巴,十三四岁学绣花。十七十八方出嫁,十九二十抱娃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