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枷锁,李少翁活动着右手手腕,脖颈晃动间发出清脆的响声。一时白发飘然,神清气爽,倒真染上些仙风古韵。

刘霄没那么多心思看他装模作样,眼神冷冽,直言不讳道:“若你能救活瑶儿,你想要什么朕给你什么?可你若救不活,朕发誓会让你后悔多活这两年。”

李少翁伸伸懒腰,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呵呵笑道:“此事简单,不过能不能成并不在我,还要看另一人肯不肯帮忙。”

刘霄见他胸有成竹,语气笃定,哪怕明知此事不可思议却又偏偏生出几分信服。

不,是不得不信。与其面对绝望的事实,不如去赌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他沉声问道:“需要何人?”

所谓借势造仙,根本不在乎你到底是信还是不信,而是你想不想信。既然你刘霄需要我这个仙人救命,那么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说服自已的。

李少翁眉头轻挑,心知事成一半。他镇定自若地说着:“若想成神丹,全仗那姜存一人。”

刘霄闻言愣住,随即喜上眉梢道:“大兄?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朕当是谁,大兄他绝对会救瑶儿的。”

“呵,皇上别太高兴,姜存可未必会答应。”

“你懂什么,若能救瑶儿,上刀山下火海威远王他也不会眨一眨眼。”

“那若是要他的命呢?!”

“命?为何要他的命…”

刘霄呆在原地,被李少翁的话震住,一直在边上听着的宋良心中惊骇,几乎就要拔刀诛杀此獠。

因为他李少翁,刘升杀姜九歌,如今又要让刘霄杀姜存?父杀父,子杀子,简直荒唐,此事断不可能。

然而当宋良看到刘霄的表情,顿时口干舌燥,四肢麻木。那双没有感情的眸子多年前他便见过,两张脸恍然间似重叠在一起。

“给朕一个理由。”

宋良脑中五雷轰顶,决心再不能让悲剧重演。他扑通跪地,豁出一切,冒着身死当场的风险喝道:“陛下,不能…”

话未开口,宋良就被踢倒在地,对上那平淡的眼神,便知晓他心中已有决断。姜存的性命被放到秤砣上权衡,只等一个足够合适的理由说服这年轻皇帝。

“宋良,你不过是朕养的一条狗,怎么敢左右朕的想法!”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一刻宋良彻底明白,原来不只是他,威远王也不过是刘家豢养的狗罢了。

或许聪明些,或许强壮些,或许受宠些,可当主人需要狗肉救命时,不管感情多深厚,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将其砍杀。

李少翁微不可察地轻蔑一笑被他看在眼里,却无法阻拦,他只告罪一声,低头垂眸,再不多语。

“当初神丹未成,我才发现那只是份残方。如今仙人入梦,解我疑惑,终于明悟,本就不该是四象神丹,应是五行命丹才对!”

刘霄仔细听着,并没有给他反应。李少翁也不在意,继续解释道:

“我原以为凭四兽之力便可逆转阴阳,可结果只是大错特错。现在才知道,五行缺一,不入轮回。”

“白虎主金,青龙主木,玄武主水,朱雀主火,当日失败就是因为缺这最关键的土。亡者入土,生者立地,失之阴阳难转。”

“而这主土之兽本应为应龙,可我掐指算之当今天下地脉亏损,应龙不显。传闻应龙生建马,建马生麒麟,血脉相亲,可取麒麟代之。”

刘霄思考过后,自觉挑不出差错,但还是心中疑惑,板着张脸道:“世人皆知大兄乃麒麟子,可为何非要杀他?当初的四象神丹是还有留存,可那玄武之尸早就溃散消弭,如此岂不是又缺水行?”

“昔英雄殒,麒麟泣血,姜存生为麒麟相送,死必招其垂泪,取就是要取这麒麟泪。而公主为水煞所害,凭当初丹内浸染的一丝玄武之气便已足矣。”

“只不过天明前就要取百余生灵性命,祭于公主所坠之湖,告祀真武大帝,求其庇护游魂。”

四下无声,是不顾一切去搏这虚无生机,还是接受现实坦然面对刘瑶之死,没人能给他建议,做与不做全在一念之间。

刘霄沉默良久,双拳攥紧,心思瞬息万变,到底泄气般松开手。他目光闪动,看向李少翁长叹一声道:

“罢,我刘霄可以没有大兄,却不能没有阿妹。宋良,随朕领禁军出去一趟,务必不能让此消息走脱。”

“至于你李少翁,是真仙人也好假道士也罢,便给朕安安分分地留在此处,朕会回来找你的。今夜你说的若被朕发现有半分漏洞欺瞒,朕发誓,绝对会让你生不如死。”

待到他们走后,李少翁盘膝而坐,想放声大笑又怕刘霄去而复返,只单手掐诀隐忍不发,最后关头可不能出半点差池。

绝不能因自已大意坏了少主谋划,想到那年蓬头垢面寻到他的李煜,他心头就忍不住发酸。

他无父无母,出身贫贱,蒙旧主恩典,获赐李姓。后一心向道,元夕帝也欣然应允,许他出世寻仙。

元夕国灭之日他在南疆深山中不问世事,偶然一次下山才知道这些年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他四处辗转,多方打听,也没能寻到元夕遗脉,只当被杀个干净。

无奈在南疆一守十余年,盼着一丝希望,盼着李家后人能来寻他,没想到真等来了李煜。

想到初听李煜筹谋的他义无反顾地答应,李少翁嘴角轻笑。

哪怕艰难险阻,哪怕机会渺茫,哪怕十死无生,为报当初知遇之恩,他又何惜此头。

…… ……

上京城郊,夜色正浓,李槐已在院中守了数日。

他熟练地抡起叉子,把草料堆在青麟面前笑道:“三四天时间,将军应该到南疆了。多吃点,马无夜草不肥,等他回来,少不得夸我老李。”

青麟打个响鼻,迈步到桶边向他示意,旁边金满堂见状,一脸谄媚地往桶中加水。

金满堂鞍前马后地跟着他,帮他干这干那,像张狗皮膏药似的打不跑骂不走,李槐不耐烦得摆摆手道:“得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金满堂抚着拇指,觉得时机成熟,笑呵呵地说着:“李将军,我只问一句。”

他靠近李槐,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上面那位,可欲蜕蟒成龙否?”

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又被踹倒在地,李槐闷声喝道:“金满堂,我看你些微习惯似军中出身,枉我还高看你一眼。既然做此打算,要害将军!”

“我劝你死了这心,若非王令你人头已落!将军回来我必如实告知,是杀是剐你且候着吧。”

说罢他转身便走,不再多说一句。

金满堂挣扎着起身,吐出颗牙齿却不甚在意,没想到这糙汉心思这般敏锐,真是人不可貌相。

得到答案的他反倒松一口气,同为行伍出身,既然李槐能看出来,那自已这点伪装怕是威远王也早就看个透彻。

他苦笑着,伸手拍拍青麟道:

“好嘛,倒是我自作聪明,得亏没让吕哥看到,要不然得笑死我。等他和王爷回来再解释吧,现在也该想办法把那藏头露尾之辈抓出来了。”

正在喝水的青麟忽地抬起头,咬住金满堂的衣领往后一拉。在他错愕的目光下,一支箭羽和他擦肩而过将那空水桶射翻。

又是威远王的试探?不对。

他摇摇头否定自已的猜测,慵懒的眼神变得凌厉异常,一瘸一拐地翻上院墙。绝色楼其他几人也都来到,不是上墙就是上树,再回头只见李槐的三百鬼面已被层层包围。

“禁军。”

金满堂认出对面军队的底细,心底发寒。他想到什么快速扫向周围人的表情,可惜并没有找到破绽。

就在他心生疑惑之际,原本在外围的禁军让出条道,皆跪地行礼,齐声喊道:

“参见陛下。”

这些禁军来的莫名其妙,不由分说地将他们围住朝院中放箭,现在更是皇上驾马亲至,怕是来者不善。

虽一头雾水还是不能乱了礼制,李槐俯身正要下拜,刘霄的剑却搭在他的肩上,只听他沉声大喝:

“尔等聚兵于此,披甲执锐,是威远王要当这皇帝,取朕脑袋吗?!”

听到这话李槐脑袋嗡的炸响,脸上表情写满难以置疑。

三百重甲鬼面驻守在这的目的,除监守绝色楼众,还需防着胡凋澈夺权兵变,这都是将军临行前交代过的,他给皇上的信里也说的清清楚楚。

怎么皇上会如此说?李槐想到一个原因,但不能说出口,不是将军想要皇上的命,而是皇上想取将军的命。

他面部肌肉抽搐,咬着牙喊道:“解甲!”

若他猜的没错,此举无异将三百袍泽的性命送上绝路,连一丝反抗之机都没有,可就算这样,也不能让将军背上谋反的罪名。

没有迟疑,三百鬼面听着号令,就这么丢盔弃甲。玄黑重甲整齐砸在地上,惊得刘霄的马嘶鸣不止。

天子驾前,瑟瑟风中,他们只留一件白色内衫,却如松柏,腰杆挺直。岁寒之容,高岩雪松,清白之胸,冷月霜钟。

刘霄显然没想到李槐会这样说,也没想到那三百人会这样做,他不免为之动容,眼中闪过犹豫之色,鬼面军果然没省油的灯。

“皇上,小心!!!”

就在刘霄沉默之时,一支箭矢飞快从高处射来,他却来不及躲闪,危难关头宋良舍身跃起,将这发暗箭用身体挡下。

李槐目眦欲裂,转身望向院内,只见一苍老朴实的脸站在树上,将袖中机括扔下。他张嘴还未吼出声,就看到漫天箭矢从身后射来,穿透白衣,染血而过。

“东方既白!你干什么,你疯啦!”

“有刺客,快护驾。放箭,救皇上!!”

“宋良,宋良!你怎么样,快醒醒。谁准你们放箭的,不准放箭!!!”

嘈杂声此起彼伏,李槐却听不真切。

恍惚间,他眼前再无色彩,只剩黑白。一切都被按下暂停键,李槐的人生也在脑海里开始倒带。

啊,我是从何时,走上这条路呢?

“大将军,这次就让我跟着你吧!”

“我娘总说我一个人吃三个人的饭,若入军中,会害他人饿肚子。可我知道,娘是担心我受伤,怕再见不到我。”

“直到前些日子娘亲病去,又遇漠北人犯边,百姓颠沛流离,我也沦为难民。今日于火光中被大将军所救,才知男儿生当何为。”

“傻子,疆场无情刀剑无眼,一朝殒命尸骨无存,你又怎么对得起你娘。”

“可若死我一人,能换万家太平,李槐相信,娘亲不会怪我的。”

李槐倒在地上,身中数箭,怀中鬼面破裂。他像毫无知觉,伸手看向前方,嘴角血流而出,却喃喃笑道:

“将军啊,李槐再不能挡在你身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