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郊外

一处奢华的院落却似久无人居,檐宇上已有燕子筑巢。可惜的是,连着几日寒潮,燕子也不得不放弃它们辛勤搭建的宅邸,成群飞往南方避寒。

这倒是便宜了未曾南下的斑鸠,它们没花什么力气,甚至未费口舌,便抢占了这处豪宅安家落户。只是今日,又有了不速之客来打扰它们繁衍生息。

随着院门被推开,六七人联袂而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见这阵仗,斑鸠们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对着来者高声鸣叫示威。

可惜的是,并没有人理会它们的抗议。

为首的少年穿着粗布衣服,身材清瘦,他四下打量着,嘴里啧啧叹道:“这院子可真气派啊,要是我也能住这就好了。哎对了,你们说楼主为什么把我们全叫来啊?”

“百草霜,动动你的脑子。我们全聚在一起,这还是头一次,更何况这不是剑锋紫召集,是楼主亲自召集。”

少年身后的年轻男人书生打扮,手里轻摇折扇,神色凝重继续说道:“想来定是要有大动作,我们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喽。”

百草霜撇撇嘴,心里不由得嘀咕,这说的还不是屁话。他懒得搭理燕羽灰,扭头向一旁的老者问道:“白叔,你说呢?你和紫大人那么熟,应该知道楼主身份吧?”

老者虽号东方既白,皮肤却黝黑发亮,他一张脸上全是褶子,指甲里也布满泥垢,裤腿挽起全然似农家翁,听到百草霜的问话只是笑着摇头。

跟在他们身后进门的中年男人脚有些跛,他挺着肚子,把玩着手中玉扳指,嘴边八字胡一副奸商外貌,闻言不由得嗤笑:

“这有什么好猜的?「雨霁」即为雨过天,乃青色。再看这院子,这可不是用钱能买下来的。”

“身居高位,字中有青。诸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几只鸡犬,怕是要跟着得道升天了哈哈哈哈,哎呦。”

金满堂环顾着几人表情,还没说完屁股便挨了一脚,他身后的少女腰间佩剑,秀美中透露出一丝英气。

她眉头微皱,轻声喝道:“金满堂,你自已当鸡犬,可别带上我们。还有,别在这挡路,要进就快进。”

金满堂揉着屁股,指着她叫嚷:“小丫头好生刁难,懂不懂什么叫尊老啊,私塾没教过你吗……”

“姑奶奶可没学过什么四书五书,我看你就是皮痒欠揍。”

十样锦毫不惯着他,伸手掰着他的食指向后折去,疼得金满堂连连大叫。还是一旁身着红衣的妩媚女子拉起十样锦的手,柔声劝道:“好啦小锦,别闹了。”

金满堂活动着手指,却不再近身,只是瞪着十样锦道:“对对对,小姑娘家家的整天喊打喊杀成何体统,当心以后嫁不出去了!”

“谁要嫁人了!金满堂,今天我非要刺你两剑才痛快!”

十样锦说着就要拔剑向他冲去,胭脂泪好不容易才把她拉住。见金满堂还想再说,胭脂泪神色不变,依旧是笑语盈盈道:

“金满堂,当心祸从口出。”

金满堂摩挲着手中玉戒,讪讪一笑道:“既然天仙楼的前花魁都这样说了,满堂我自是无所不从。”

看着胭脂泪脸一瞬冷下来,金满堂心里暗道声爽快。绝色楼众人之间身份都各自保密,可他自然也有他的调查方法。

百草霜见几人之间气氛愈发剑拔弩张,想要过来劝解调停。然而未等他近前,破风声骤然在耳边响起,一股寒意直冲天灵。

他用尽全身力气扭头看去,三支连珠箭矢正飞快的向他射来。遭了,躲不掉,百草霜心头大骇却来不及做多余动作。

生死攸关之际他的肩膀一紧,被人向后拉去。险之又险避过第一箭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另外两箭又已争相而至。

铛铛,随着铁器交错碰撞的声响,两支箭矢偏离方向仍射入身后院墙之中,足以见其威力之大。

而挡在百草霜身前救他一命的,是一个提刀而立的冷峻男人。水龙吟脸色如常,持刀的手却止不住晃动,虎口处也在刚刚被震出几道豁口。

不远处的凉亭内,脸覆鬼面的姜存一袭黑袍,放下长弓缓步走出。看着手提长枪的姜存,水龙吟握刀的手愈发用力,神经也随之紧绷起来。

回过神来的百草霜也是从腰间抽出两把匕首反握,神情紧张不敢松懈,毕竟他差点被眼前的黑衣人三箭送进鬼门关。

一旁的十样锦目光炯炯,心中战意升腾,手按在剑柄上跃跃欲试。燕羽灰折扇收起,眼中闪过疑惑。东方既白仍是慈眉善目嘴角带笑,没有多余的动作。

胭脂泪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想什么,而金满堂在见他第一瞬间就眼角抽动,悄悄地退到众人身后。

姜存扫过众人的表情,心中有了估量。他这副鬼面,北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京城却只存在于茶余饭后说书人的故事中。

不等他开口,百草霜就手提双刀俯身前冲,水龙吟见状大喊:“小心!”

这并非是在提醒姜存,反倒是要告诫百草霜,眼前之人绝不好对付,轻举妄动绝非上策。

果然,只见姜存右手挺枪一递,枪尖的寒意迫使百草霜止住冲势。就在百草霜脚步微顿之间,姜存转胯长枪向前刺出。

百草霜左手刀一架便暗叫不好,怎么如此大力,不得已只得右手猛地跟起,好险才将长枪架开。

水龙吟顾不得太多,趁此机会便欲提刀近身,却不想被一柄长剑拦住去路。十样锦拦在他身前,口中娇喝:“多打一算什么本事,你就这么瞧不起百草霜?”

百草霜听到动静,心里叫苦不迭,姑奶奶行行好,若真瞧得起我,给个面子高抬贵手放他来帮我吧。

原以为开头那三支冷箭只是占了偷袭的便宜,本想快步近身同样打他个措手不及。可普一交手他便感受到两者的差距,黑衣人绝非自已一人能敌。

好在黑衣人幽幽开口,不甚在意道:“你们一起上吧。”

水龙吟没理会愣在原地的十样锦,脸上隐隐有怒意浮现。他绕过十样锦,面对着横扫而来的长枪侧身避过,紧接着便是贴身劈刀却被姜存横枪拦下。

百草霜瞅准时机从侧面攻来,水龙吟也没有后退,稳住脚步反手抽刀横劈,面对着两人连绵的攻势姜存怡然不惧,长枪拿拦之间尽数轻松化解。

从一个人出招打法,以及潜意识的动作习惯,便可以将他们的性格推敲一二。这几回合的试探让姜存对两人的身手有所了解。

百草霜行事激进但稍显稚嫩,偶有舍命杀招倒是让人眼前一亮。水龙吟出手克制又似隐忍,故意卖几个破绽也没能引他上钩,似乎在等一锤定音的机会。

两人的配合对他也有不小的威胁,不过,是时候结束了。看着额头上汗珠滚动的百草霜,姜存快速不间断刺枪戳脚逼得他节节败退,脚步虚浮,最后一个踉跄直接跌倒在地。

姜存作势挺枪再刺,这下你不得不咬钩了吧。忽地感受到身后风动,他看都没看,原本尚在前刺的长枪已骤然收回向后刺去。

这一计回身刺枪尖离水龙吟额头三寸远戛然而止,却让他僵在原地再无动作,提刀的手也无力垂落。

姜存收枪活动了下手腕,紧接着将面具摘下。他呼出一口热气,调整了下呼吸,战斗虽未持续多久,却绝不是看上去那么轻松。

他身旁这两个愣头青可不如后面几人聪明,出手便是拼尽全力要取人性命。姜存全然忘记是他先放出了三支冷箭,不过话说回来,若是这三支箭都接不住,也就没有出手的必要了。

而后面几人看清他的面貌,似早有预料,皆是半跪抱拳。金满堂更夸张,直接双膝跪伏在地爬着向前到他脚边,朗声道:

“金满堂,拜见楼主大人。”

虽面具画像不曾有,但他的画像有心之人还是能找到的,就比如眼前这些人。

水龙吟和百草霜手中的刀不知何时已扔到地上,同样的半跪作揖。这时候傻子也知道,他们那素未谋面的楼主,就是那名满天下的威远王了。

姜存没看低头匍匐在脚边的金满堂,而是瞥向仍然提剑而立的十样锦。十样锦迎上他不解的目光,竟罕见得有些扭捏。

纠结半天她还是跺了跺脚下定决心,脸色微红咬牙道:“楼主,我还是想跟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