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是谁
我是谁,这个问题自我出生便从脑海中盘旋。观我至此为止的人生,不可谓不跌宕起伏。
我出生那天麒麟降世,皇帝称我为麒麟子,世人也都说我是祥瑞之兆,必会为武胤带来福报。
唯独父亲告诉我,因为我的出生,导致一些本不该死的人死去。
父亲让我记住,任何生命都是有价值的。但为了我,只能牺牲他们,而我,也应对得起这份牺牲。
…… ……
等我年长一些,父亲教我藏拙隐锋,我虽不懂,却都按他说的照做。就算如此,不知从哪还是传出我有早慧的消息。
终于有一天,流传到了皇帝耳中。
他召见我们父子,对于别人来说这本应是光宗耀祖的喜事,父亲听后却眉头紧皱。
年幼的我躲在父亲的腿后,看着那个眼神恐惧,磕头不止的老太监,只觉得人不该如此。
皇后顺利生产,皇帝也龙颜大悦。襁褓中的两个婴儿,一个已经成了我的义弟,一个将会成为我的夫人。
父亲告诉我,享有声名的同时,也应承担相应的责任。
而我姜家,上不负皇恩,下无愧万民,外扬国威,内求心安。
…… ……
又过些年岁,父亲传授我武艺,母亲教导我书画,皇帝常召我入宫陪伴太子,公主。日子一天天过着,繁忙却安定。
后来我终于能随父亲到战场上冲杀。
嚎叫,嘶吼,哀鸣,尸堆如山,血积成海。人人避之不及的修罗场,我却像是为此而生,眼中只有兴奋异常。
血肉在我面前横飞,敌人拜倒在我的马下。刀剑无眼,我也曾数次濒临死亡,却总能化险为夷,生死之间的刺激使我欲罢不能。
那天我征袍染血,跪倒在父亲面前。
长鞭挥舞抽打在背上,我咬着牙一声不吭,那是父亲第一次对我动怒。
直到他把铜镜丢给我,看着镜中已经僵硬的残忍笑容。我才猛然惊觉,我何时竟成了真正的恶鬼。
父亲问我有何资格漠视生命,不管是他人的,还是自已的,我都没有权力以此为乐。我面朝战场,跪了整整三天三夜。
…… ……
然而就是这样告诉我的父亲,被污蔑通敌叛国。世人都说,当初北地二州十三城,是他为了再造战争而拱手相让。
多年劳苦功高,抵不过悠悠众口,数次出生入死,挡不住有心之人。与漠北大战在即,父亲却被十二道金牌勒令回京受审。
我本想陪同父亲一同回京,却被他要求留下。他告诉我,北地的百姓已经经不起折磨。
别人,他信不过。
我戴上那副伴生鬼面,于战场上拼死冲杀,敌军声势浩大,我却从未惧怕。尸山之上,望着残阳染血,敌军败逃,我不负所托。
可我等到的消息,只有父亲杀官潜逃,从此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我摘下面具,看向天空。没有下雨,我的脸上却有水滴滑过,很咸。
…… ……
我记起来了,我名姜存,表字忘青,武胤威远王,姜九歌之子。
今,国恨已平,漠北的脊梁已被我领兵打断。
然,家仇未报,我甚至不知道是谁陷害于你。
姜家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父亲,我最近常做一个梦,梦里的世界少有打打杀杀,阴谋算计。
那里有广厦千间可庇天下寒士,有良田万顷能养四方百姓。
那里的人虽出生境遇不同,但都有自已的快乐。虽偶有抱怨,但都在努力的生活。
如果生在那个世界,我们父子又会是什么结局呢?
父亲,我想你了。
…… ……
军帐内
李槐看着躺在榻上的姜存,无聊地打着哈欠。虽然大夫说他许是劳累过度并无大碍,但李槐还是不放心。
当然了,绝不是因为他懒得打扫战场想要摸鱼。
可等了好久也不见姜存醒,他也忍不住打起盹来。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脑袋马上就要垂落的李槐猛地一惊,强行打起精神。
他看着姜存的熟睡的脸,脑海中突然涌现出一个危险的想法。又赶忙摇摇头试图把这个想法抛之脑外。
李槐深咽了口唾沫,可那个想法还是盘踞在脑中挥之不去。于是他伸手在姜存脸前晃了晃,小声叫道:
“将军,你醒了吗?”
看姜存没有丝毫反应,他的胆子也不由得开始变大。
李槐眼神突然变得恶狠,他也不知道自已为何鬼迷心窍一定要这么做,只知道如果成功的话他这一辈子就值了。
他的影子在烛光照耀下笼罩住姜存,只见他缓缓抡圆胳膊,像在给自已做心里安慰,低声喃喃道:
“将军平常打我那么多次,今天我就轻轻拍一下,他肯定发现不了。”
然而还没等他这一巴掌落下,就看见姜存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吓得他转手往自已脸上扇了过去。
姜存打着哈欠,不着痕迹地抹去眼角的泪水,语气戏谑:“呦,李槐,这是干嘛?怕不是有人想趁我昏迷行刺?”
李槐捂着满是红印的脸,因为惊吓过度,这一下实实在在地扇回了自已脸上。
他装作若无其事点头:“对,就是有个,有个飞蚊,想要行刺,让我一巴掌打死了。”
“将军放心,有我老李在,一根毫毛都落不到你身上。”
姜存没有说话,起身来到帐外。外面夜色深沉,却有熊熊烈火在灼烧天幕,那是为了防止疫疾而燃烧的敌军尸体。
李槐紧跟上前,看姜存没有反应,咽了口唾沫,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道:“将军,绝对没人想趁你睡着偷偷打你。”
“李槐。”
“将军,我真没,真的……”
“李槐,你觉得我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槐听到姜存的话愣了一会儿,眼神有追忆之色。片刻之后,他目光坚定,低声道:“大将军他,是个好人。”
好人吗,姜存转过头看向摇曳的烈火,沉默不语。
他忽的记起父亲在战争结束后,也常这般看着滔天火焰叹息:“到底还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唉,愿将功名付一炬,换取万世真太平。”
…… ……
李槐也看向火光,火光中似有怨魂哀嚎,恶鬼咆哮,一如那年冬天。
武胤开国后连年征战,边境尚不安宁,时常遭受漠北人的侵袭。百姓民不聊生,甚至可以说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朝廷自然也会派遣军队,来镇守,疏导,救助难民。但并不是所有军队,都配的上军卒这个称呼。
那个冬天,北境众多难民被一群士卒围住,纷纷跪倒在地,他李槐,也曾是难民之一。
“姐夫,看来我们是第一支赶来的,不过漠北的军队好像已经撤了啊。倒是这些难民,我们真的要把带来的粮饷分给他们吗?”
尖嘴猴腮的王二麻,看向领军的邱峰。邱峰听到后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说了多少遍在外面别叫我姐夫,你是不是傻,到手的粮饷让老子吐出去?”
挨打的王二麻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说道:“那就老样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邱峰骂道:“知道还不快去。”
“得嘞。”
随着邱峰一声令下,王二麻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军队中的其他人也尽是如此。一时间人群中惨叫声响起,悲鸣声不断。
杀良冒功,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是历朝历代屡禁不止,惨绝人寰的真实写照。
用邱峰的话说,这些难民家破人亡,想必也已心如死灰,倒不如便宜了他们兄弟,也算是让他们死的有价值一些。
这件事被发现当然是死罪一条,但自古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兄弟们什么力不用出,白捡的功绩为何不要?
他当然也有一套方法,武胤割右耳以做战功计数,剩下的尸体为了防止被认出,直接一把火全部烧掉。
上报的时候再提一嘴漠北人残暴,竟屠全城人,我部拼死却只夺回空城,痛哉哀哉。如此一来天衣无缝,还能落个好名声。
火光骤然升起,整座城布满哀嚎。李槐怒目圆睁,眼角泣血,牙关紧咬,瞪着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狞笑的恶鬼,只恨自已无力。
然而就在这时,地面忽有震动,马蹄轰鸣声也不断传来。邱峰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有股黑色浪潮正在飞速接近。
来骑皆是黑色重甲,如同乌云压境,为首者高举旗帜,上书「威远」二字。邱峰见此一幕神魂惊骇,整个人如坠冰窖,来军正是姜九歌率领的威远军。
那一日,邱峰所属数千人尽数枭首,悬于城外。武胤帝刘升闻言亦是大怒,下旨诛杀邱峰,王二麻等首恶九族。
同时,严查军伍,凡有杀良冒功,危害百姓者,皆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彼时年轻的李槐仰望着姜九歌,火光洒在他的脸上,好似天神下凡。从此拜入军中,立誓追随他的脚步。
而今,李槐看向身边的垂眸敛目,若有所思的姜存,恍惚间好像看到了那年那日的姜九歌。
他揉了揉双眼,口中忍不住喃喃:“大将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