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六年腊月十五。
子夜时分,洛阳皇宫北部的一个院子里传出如雷的鼾声,其声势之浩大,就连院子外面巡夜的侍卫都听得一清二楚,此事甚为蹊跷,因为这间院子里住的全都是太监,众所周知,太监自小净身入宫,男性的阳刚之气早已散尽,虽偶有睡觉打呼噜的习惯,然而气息多半绵薄无力,但是这个鼾声浑厚悠长、中气十足,别说是太监,但凡不是精壮强悍的男子都不配拥有。
北宫乃是皇城的后宫,除皇帝之外岂容第二个男人酣睡,若是以往,巡夜的侍卫大概会进去查看一番,不过这次他们选择了充耳不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原因是中常侍张让亲口吩咐过,晚上巡夜的时候不要接近这间院子,原因是里面一到晚上就闹鬼!
这些侍卫皆为王公大臣之后,表面上甲胄护体威风凛凛,实则都是些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平日里不务正业,求仙拜佛的事儿没少了干,对牛鬼神蛇那一套深信不疑,况且近年宫里一直怪事不断,前有皇子相继夭折,后有天子怪病缠身,作法的巫师和萨满来了一波又一波,可始终没有好转的迹象,于是各种风言风语渐渐在宫内流传,有人说是灵帝纵欲过度阳气耗尽,镇不住后宫嫔妃和宫女阴气,更有甚者干脆抛出了阴谋论,说有人对灵帝施以巫蛊之术,诅咒其断子绝孙,所以他先前生下的皇子才一个都没有下来,逼得何皇后不得不把刘辩送去道观,久而久之,北宫中人人自危,就连巡夜的侍卫都必须带上辟邪的法器才敢上夜,生怕自己撞上些不干净的东西。
话说这闹鬼的院子里面有三间厢房,原先总共住了十几个小太监,如今敢在里面过夜了只有新来半个月的太监,此人名叫刘骏,今年已满十九岁,生得是高大挺拔,仪表堂堂,乍一看还真有几分栋梁之相,可不知道为什么刘骏偏偏选择了净身为奴这条路,说实话这个年纪进宫多少有点晚了,十八岁的大小伙子挨了那一刀,最少也得在床上躺一个月才能勉强下地走动,刘骏则不然,他从进来的第一天就生龙活虎,走路昂首阔步,嗓音铿锵有力,跟其他初入宫门的阉人相比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刘骏的性格不大合群,他入宫那天有个资深的老太监告诉他这院子邪性,到晚上就能听见鬼念经,出去上厕所的小太监回来就像丢了魂似的,老太监本是出于好意,可刘骏并不领情,白天就在院子里转悠,晚上居然非要在里面过夜,说是这里宽敞又清净,老太监一气之下派出几个胆子大点进去拿人,居然被刘骏拳打脚踢全给轰了出来,老太监恨得咬牙切齿,心想让他住,晚上被鬼偷了魂儿才好,不料第二天他竟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老太监赶紧将此事向上面禀报,谁知向来刻薄的中常侍张让居然准许刘骏继续住在院子里,还命一个小黄门按时按点儿给他送酒送饭,小黄门虽不情愿,但又不敢违抗中常侍之命,只好每天趁太阳当空的时候硬着头皮进去,太阳落山以后绝对不迈进院子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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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前几天一样,今晚刘骏又独自睡在西厢房内,寒冬腊月屋子里连个炭盆都没有,唯一的星火就是桌上还剩半截儿的蜡烛,就这样他还不盖被子,敞着衣衫大大咧咧地躺在床铺上,胯下居然还支起个大帐篷,原来这家伙是个冒牌太监,从帐篷的高度来看应该是个阳气非常旺盛的男青年,怪不得他执意要睡闹鬼的院子,原来是怕被人识破假太监的身份。
子夜刚过,刘骏依然在床上酣睡,刚才还是皓月当空的夜晚,顷刻间就变得乌云蔽日,随着阵阵的阴风袭来,院子隐约传来呢喃之声。
“我的宝贝呢?宝贝放哪儿了,谁拿了我的宝贝,快些还给我,还给我呀。”
这是个稚嫩幽怨的声音,刘骏依然打着鼾,但人已经醒了,这两天他一直在园子里勘察,确实发现了恶灵出没的痕迹,可眼下这分明就是个小孩子的声音,难道是自己搞错了,所谓闹鬼不过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就在刘骏心里犯嘀咕的时候,桌上的蜡烛突然熄灭了,一阵寒意顺着七窍直往他脑袋里钻。
不好!果然是恶灵,它这是要附身!幸亏刘骏早已将鼻子和耳朵塞住,此时只要闭上眼睛和嘴巴就能避免被恶灵夺舍。
刘骏翻身打坐,定气凝神,心中默念法咒,周身立刻凝聚了一道抵御恶灵的真气,刘骏这才敢将两眼睁开,只见他的瞳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厢房里散发出绿色的光芒,凭借这对夜猫般的眼睛,刘骏看到一个模糊的灵体在屋子里面肆无忌惮的横冲直撞,此时的屋子里到处回荡着它幽怨的声音。
“还我宝贝!就是你抢了我的宝贝!快还给我,给我!”
刘骏从床铺下面翻出一柄宝剑,宝剑出鞘的瞬间,浓郁的桃木香扑鼻而来,借助一闪而过的寒光,刘骏看到了一个少年的模样的魂魄,怪不得这恶灵的声音听着有些孩子气,原来是个夭折的孩子,不过刘骏并没有因此而心软,这些东西是横死者因各种原因残留在人间的怨念,不管它们生前是善是恶,一旦化身恶灵就凶险无比,不是向仇人索命,就是无差别伤人,怨气越重,在世间游荡的时间越久,祸害就越大,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尽快将其铲除。
就在刘骏以为今晚将会上演一出人鬼对决大戏的时候,怨灵居然穿墙而出跑到了院子里,他提着宝剑冲出厢房,却见那恶灵直奔东边儿而去,除魔心切的刘骏立刻追了上去,可惜他肉身凡胎,纵使有飞檐走壁的功夫,也难以追上那穿墙踏水的怨灵,好在鬼魂所过之处会暂时留下印记,刘骏追着印记一路向东,先出了皇宫,又出了洛阳城,最后追到了城东五里多地的一处小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