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雪大,别院银装素裹,仿佛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恍惚之中。
廊檐下尚悬着一串串晶莹剔透的冰挂。别院内的松柏柳榆、疏梅残荷都被雪花覆盖,树下雪地上还留着几串猫爪印,相映成趣。
别院是商都的风格,疏阔大气,庭院里假山、亭台楼阁,在雪的映衬下多了几分南国妖娆,连亭台上的飞檐翘角被积雪装点成冰花,看着晶莹透彻。
各处屋宇楼台都生了火盆,有锦衣貂裘相熟的年轻人三五人一团斗棋投壶。
屋内生了地龙,有几朵少见的兰花与墨梅在窗边开的正艳,阮宁儿找到吴兴隆的时候,吴兴隆正独自坐在案几后喝茶,不见早先见过的那位冷脸侍卫。
隔着窗子看到容颜姝丽,装扮与上一次大不相同的阮宁儿时,吴兴隆原本满是有缘沉思的眼中,闪过片刻的惊艳。
灵珍捧着几个盒子,进来后也没有四处打量,在另一张案几上放下后,就退到了一边。
阮宁儿在案几对面的软凳上坐下,直直的看着吴兴隆,
“吴公子倒是好兴致,把我们请来,自己却在这对窗品茗,好不自在。”
吴兴隆脸上的优雅得体的笑容,一如当初所见。
“算是偷得半日闲。”
“上次救命之恩,宁儿还没好好道谢,怎么不见公子那位那位护卫?”
“不言跟着账房出去了,明天才能回来。”吴兴隆淡淡的回应。
阮宁儿没在说话,可她的眼神里透露出一种深邃和神秘的气息,吴兴隆自然看到了阮宁儿眼中的探究,只是他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再开口。
这处雪后的别院里,在这个无人打扰的屋内,一种欲言又止的情绪开始蔓延。
茶杯里袅袅水气,营造出寂静而宁和的氛围,仿佛时间悬停在这里,一切都被冰雪所镇守,宛如一个世外桃源。
有一瞬间,阮宁儿闪过“要不算了”的念头,很快就被她掐掉。
“上次听过公子说话,从临安而来,不知道冬日的临安是何风光?”
“临安一年四季都有意趣,都有风雅的去处。因多水,比之商都多了几分婉约,清冷,雪后素雅,晴冬简静”
吴兴隆说完,看了一眼阮宁儿。
“有机会,阮姑娘可以去游玩一番。”
“听公子这般说,真是想去看看呢”
仿佛是一种默契,阮宁儿与吴兴隆的目光交错,两人表情微妙而复杂,似乎在试图掩饰什么。
吴兴隆执壶,为阮宁儿斟茶。
桌子上的杯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杯子,都没有动作。
他们的目光再次交错。
阮宁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对着看向自己的吴兴隆,嫣然一笑,眉目含娇。
看着阮宁儿眼中流露出的聪慧和机敏,以及毫不掩饰的探究和怀疑,吴兴隆的眼神变得锐利而警觉,他的气势也发生转变,此刻他像是即将发起攻击的猎豹,又像是睥睨天下的将军。
在他对面的阮宁儿能清晰的感受到这种变化,心里却都是了然。
气氛陡转,吴兴隆放下手里的茶杯,
“阮姑娘要不要一起到外边转转,这处别院雪后精致虽不及临安,却也是有中商都少见的婀娜。”
“宁儿荣幸之至。”
阮宁儿与吴兴隆走在前边,灵珍在后边远远跟着。
看着吴兴隆肩宽腰瘦,步伐轻盈,步子大小一致,就知道吴兴隆绝不只是富家公子那么简单。
“听说,姑娘也精于对弈之术?”
“略通一二罢了”,阮宁儿没有否认。
吴兴隆一直就话有所指,“姑娘喜欢执黑棋还是执白棋?”
“都是棋子,无所谓黑白。”
“姑娘这句深得我心。”
“命运这局棋,我们都是棋子。即使是棋子,仍然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智慧来改变自己的命运,成为执棋者。”
“在棋局中,如果一个棋子想要成为棋手,没点本事可不行。整个棋局的形势,自己的位置、周围棋子的位置和状态,以及对手的可能行动和意图。”
吴兴隆自刚才见面,句句都意有所指,阮宁儿不禁心下有些烦躁,这个人忒不爽利了。干脆,心一横。
“公子隆冬入商都,想必不只是为了生意吧?”
听到阮宁儿问的直截了当,吴兴隆倒也没有意外,目光瞥了一下阮宁儿,
“自是有要事,姑娘觉得我所为何来?”
阮宁儿斜睨了过去,脸上有几分无奈的笑容,
“如今商都形势复杂,不管公子所为何来,不如早些家去。”
吴兴隆没有回答,只是沉默,阮宁儿也没有追问。
“阮姑娘觉得陛下是个好皇帝吗?”
阮宁儿心下一惊,觉得吴兴隆的问题大胆又直接,即便这么问了,那很多问题就不言而喻了。
“宁儿只是教坊司小小的乐伎,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哦”
吴兴隆的语调有几分调侃,然后突然抬手,直击阮宁儿的面门。
阮宁儿没顾上吃惊,下意识的抬手挡住了吴兴隆手臂后,才后知后觉的放下手来,脸上有几分不自然。
吴兴隆没有半点在意,自顾自的继续前行。
“我不能评判今上是否是个好皇帝,但是皇帝也是人,皇帝也会犯错。”
“姑娘是觉得陛下犯错了吗?”吴兴隆倏地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阮宁儿。
“人犯错之后会受到惩罚,那皇帝呢?如果皇帝错了,谁来惩罚皇帝?或者说皇帝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作为一个国家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他可以凭自己的心意做任何的事情,哪怕,对他的妻子,对他的儿子,如果违背了他的意志,他就可以将其抹杀,这样的皇帝,”吴兴隆一字一顿的看着阮宁儿,“阮姑娘还认为他是好皇帝吗?”
听到此处,阮宁儿觉得,此刻的吴兴隆与上一次在西郊山地中见到的吴兴隆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这里的不同指的不是外在的不同,而是他内在的不同,此刻的吴兴隆尖锐有棱角,像一个正常的有七情六欲,有爱有恨,有血有肉的人。
所以阮宁儿非常好奇,最近这段时间吴兴隆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突然之间的巨大转变,让阮宁儿百思不得其解。
亦或者说,这才是吴兴隆真正的面目。当初见到的那个,只不过是他伪装出来的。实际上的他就是跟现在一样,是一个尖锐的有血有肉的,而不是一个世家贵族教养出来的近乎完美的公子。
可是吴兴隆提出来的问题,阮宁儿回答不了。
今上是个好皇帝吗?海晏河清,民生富足,商帝算是个好皇帝。可是昭成十六年,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数不清的人家被抄家灭族。谁敢说昭成帝在太子中毒之时所作所为没有错。看似是想查清逆犯主谋,可是为什么那日在大理寺牢内,柳问会说是为了混淆视听。
要是没有商帝授意,又有谁能对那么多朝廷命官下杀手,甚至连伸冤的机会都不给?
太子没死,却有更多的无辜人丧命。
“公子既如此问,那想必是已经有自己的答案了。”
“姑娘高看我了,我也没有答案,我只是来找答案的。姑娘不是问我所为何来吗,这就是我来商都的原因。姑娘,满意了吗?”
“我满意与否,并不能改变公子的想法。只是公子与我不同,并非孤身一人。像公子所说,临安城还有你的父母,还有吴家偌大的声音。公子何苦要趟这浑水呢?当下的形势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之地,请公子三思。”
“那姑娘呢?姑娘就不怕行差踏错,万劫不复吗?”
阮灵儿听完之后,脸上有一丝明显的嘲讽,“我不怕,我只是一个寄居教坊司,无处可去的孤女罢了,大不了一死,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恨,那一天没有早一点儿到来。”
吴兴隆淡淡一笑,笑的有些狷狂,声音有些飘渺,“想必到不了那一日。”
所以吴兴隆其实一直就知道如今商都的形势,也知道可能要面临,争夺帝位所带来的腥风血雨。
但是他依然义无反顾的在现在的时机来到了商都,他是已经下注了还是?来找自己的奇货。让宁儿对这件事情感到有一些好奇,所以她问的也直接。
“吴公子最终想选的人是哪位?或者说已经选好了哪位?”
吴兴隆又是哈哈一笑,“阮姑娘是个聪明人,你觉得我该选择哪一位呢?”
阮宁儿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是吴公子,我怎么能猜到吴公子的想法呢?”
以吴兴隆现在的情况,并不能为燕王带来多大助力,也不可能去到郑王身边,吴王已经被贬番地,无诏不得返,比之其他皇子先天弱势。
剩下的几个有可能的皇子中,魏王周宾算一个,楚王安算一个,齐王周宜算一个,还没有成年的赵王周寄算一个。但是,这些人都有各自的缺点。如果不是没的选,阮宁儿相信没有人会在现在就在他们身上下注。
最多做一些投资,算是结个善缘,但是真的让他们压上身家性命去为这几位王爷摇旗呐喊,是不可能的事情。
吴兴隆与阮宁儿说了这么多,依然没有说自己支持的到底是哪一位王爷。
阮宁儿更加好奇,反倒是又问了一遍刚才问过的问题,“吴公子是已经选好了哪一位,还是准备下注哪一位?”
这时,吴兴隆说,“我来自南方,家在临安,临安属于吴地,所以阮姑娘以为呢?”
“原来是吴王吗?还真有些意外呢”。
。。。
吴兴隆嘴里细细的咀嚼着阮灵儿说的话。
“那阮姑娘怎么能知道吴王不可以是勾践呢?吴王是夫差,吴王也是勾践。”
听完吴兴隆的这话,阮宁儿大惊失色。
没有想到已经远离商都的吴王,竟然已经一直在做勾践,而且还有人会这么坚定的选择他,而且就阮宁儿所知,京中还有另外一股势力,是站在吴王身后的。
一个皇子放下权力和享乐,专注于自我修炼和提升,以便谋求更大的未来时,要么加入他,要么杀了他。
卧薪尝胆的过程中,会经历各种艰辛和磨难,不论是身体上的痛苦和艰苦的生活条件,忍受过去之后,人的意志力和坚韧会发生天翻覆地的变化。
吴王利用远在番地,远离了皇权中心,可是也不在风暴中心,他远远站在外围,观察和了解自己的敌人,分析他们的弱点和漏洞,制定精确的计划和战略,以便在适当的时机采取行动,一击命中。
他有足够的毅力和智慧,使他在面对困境时保持冷静和坚定;也有足够的武力和冷酷,初到番地时,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他从不手软。
商朝的藩王可财税自足,自行任免番地官员,所以离开商都的吴王走遍封地,了解和倾听百姓的需求和意见,积极推动推动减税,广植桑麻,改善百姓生活;注重廉洁官风,杜绝贪腐,注重选拔有才德者为官,使吴地官场风朗气正。
他用冷酷而血腥的手段,压的吴地世家宗族抬不起头,也从不怜悯鱼肉乡里的恶霸。因此,百姓拥戴。
对吴地百姓来说,只知吴王,不知商王。
。。。
这些话在如今阮玲儿听来,有些天方夜谭。这根本不是一个寻常被贬番地的藩王该有的一个状态。没有不平不愤,没有借酒消愁,没有就此沉沦。反而,努力改变现状,一步一步掌控了整个番地。
这样的吴王,已经具备了一个帝王雏形。
如此,吴王的赢面也不能说没有,或者说吴王现在所在的位置,与其他兄弟相比,没有差太远,反而还略有超过。远离商都,可以安心的经营自己的封地,可以实践自己治国的方略,甚至可以暗中招兵买马,训练私兵。
远离皇宫,远离商都,给了吴王一个非常好的自我发展的机会。
想到这里,阮灵儿不禁开始怀疑商帝,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打算。用太子中毒案将受其母楚昭仪牵连的吴王贬谪出京,实际上是为了保护他。
让他自己暗中壮大,不在人前,不做靶子。
看看留在商都皇宫的燕王与郑王就知道,自昭成十六开始,这两位,已经不知道遭受过多少次暗算了,而这些暗算都来自于他们的兄弟姐妹。
无论真假,吴兴隆口中的吴王周宸已经引起了阮灵儿的兴趣。甚至隐隐有些迫不及待看到吴王进京的场面。到那时,想必燕王周宪、郑王周宏的脸色会非常的精彩,原本是楚汉相争的局面,变成了三国争霸。
甚至就是太子殿下也会感慨万分,当年明明一同中毒,如今一个已是强大藩王,另一个却疾病缠身,天不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