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慢,光球在原地闪烁,祝雨踩掉烟头。

“说点什么吧。”

他冷声令道,光球人性化地瑟缩了一下,身上的光芒有些黯淡。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

“说说你为什么会被锁在这里?”

金鳞回到祝雨的身边,金虎像毛毛虫一样蠕动到金鳞脚边贴着他,似乎这样就可以对抗祝雨的压迫感。

“我记不太清了……我有意识的时候就出现在这里了,这里的黑气让我好痛苦,它们没日没夜的折磨我,我一气之下吃掉了一些……”

“我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反正我吃了它们就长大了。”

祝雨抬手挠了挠头,金鳞眼尖地看见光球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怕祝雨出手。

“我知道的我都说了呜呜呜呜,你们不能再打我了……”

祝雨拿出一个玻璃瓶道:“进来。”

光球哪敢说不?很怂地从瓶口钻了进去,然后木头塞子一塞,揣回了祝雨怀里,室内的黑气一扫而空,两人这才发现深处还有一具骸骨。

骸骨洁白如玉,在荧光的照亮下呈现出玉一般的光泽。

“这是谁?”金鳞不禁发出疑问,可是谁也不知道这具骸骨属于谁,祝雨大手一挥,骸骨消失不见,不知道被他收到哪里去了。

“祝组长,我不是很明白……”

祝雨找了个地方坐下,耐心跟金鳞解释起来。

“刚刚那个小东西是善念,你的脑子怎么转不过来?与恶念相对的不是善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具骸骨就是这抹善念的主人,虽然不知道那些黑气从何而来,但是不难推出有人把它们放在这里就是喂给那个善念的,它太弱了。”

“即使是现在也很弱,你想想外面那些恶念有多少,它这么一个小东西,也不知道把它锁在这里的人怎么想的。”

祝雨说着叹了口气。

恶念会化成各式各样的怪物,因为那代表着人类最丑恶的欲念,也许是金钱,或是肉欲,或嫉妒或仇恨,亦或是被本能驱使做出恶举。

祝雨也没见过几次善念的模样,因为他经历过的副本,接触到最多的就是人的恶,仿佛世间的善都是无用的。

不止数量稀少,而且很难存活,一如它们自己的主人。

“人们在直面险境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保全自己,哪怕是我也不敢说愿意为了毫不相干的人付出全部。”

“这也是为什么你看到了一船的恶,却认不出眼前的善。”

祝雨心情烦闷,想到了不好的事情,掏出烟点燃,叼在嘴边。

“为什么所有事情的分界线一定要那么清晰呢?”金鳞却突然问道。

祝雨轻笑,“小事不分善恶,但在大事上,必须要分明。”

“你年纪太小了,等你见的人多了,自己也会有一套分辨是非的标准的。”

祝雨吐出一口气,拉开铁门。

“那些黑气很可能是恶念产生的鬼气,里面含有各种负面情绪,我当时摸了一下就有猜想了,直到见了那个善念才确定下来。”

祝雨边走边跟金鳞讲解,他的经验多,见识的诡异事物也更多,金鳞从祝雨的话语中学到了很多。

“那恶念要到什么程度才会像那样具象化呢?如果我看见讨厌的人想要打他一巴掌,这也能算吗?”

听见少年兴致勃勃的询问,祝雨虽嫌麻烦,还是耐心讲解。

“至少要对现实产生一些影响,也许有点抽象,比如富豪的一个邪恶念头产生,造成了社会性的事故,那么这个念头就会具象化,或者是像这里的人们一样,在执念的影响下,恶念被无限放大,并且他们付诸了行动,也会具象化。”

“当你极度渴望得到什么东西的时候,这个想法会成为你心里的执念,这份力量很强大,会助长你心里的种子。”

祝雨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金鳞的心口,金鳞这回听得很明白。

“至于这颗种子是善还是恶,就得问你自己了。”

两人刚好走出底层,眼前一片明亮,金鳞的心门也豁然开朗。

经过二层,那些游客目光不善,金鳞浑身不适,祝雨却冷哼一声,然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话,刚好能让游客们听见。

“怕什么,这些人加起来还不够你一拳的,矫情。”

看似是骂金鳞,实际是敲打这些人不要打他们一层的人的主意。

游客们没有相关的记忆,当然不知道一层住着的玩家任何一个都不是他们可以招惹的。

即便那天金鳞当着所有人的面踩碎了秦敬候的骨头,这群人却想着他们这么多人,还打不过金鳞一个人吗?

祝雨话语一出,他们赶忙收回自己的眼神,打消了对金鳞的觊觎,这个男人不知道怎么的,身上的气势沉的吓人,既然目标有人保护,他们只能作罢。

金鳞想起昨晚斯理德找过他的事,跟祝雨讲着听了,还告诉祝雨已经抓到了跟船上的游客无法匹配的怪物。

“怎么现在才说?走走走,我们快去找那厨子。”

祝雨拉着金鳞快步走上甲板。

也不知道杜亚有没有被那群人抓住,听说早上他们还挑了两个船员分食。

“他们会越来越不满足的,这些人原本都是死的,哪有东西给他们吃?只会越吃越饿。”

祝雨很清楚后面的流程,这些人填不饱肚子会更加疯狂,看似吃饱了,实则越来越饿,人的欲望是填不满的,何况这船上除了玩家根本没东西给他们填。

金鳞今天第一次见到甲板上的景象,浓厚的迷雾盖住了天空大海,整艘船似是被虚空包裹,让人生出全世界只有这一处存在的错觉。

如果人类世界最终被诡异吞噬,会不会也是这样的景象呢?

金鳞不禁思绪翻滚,他仿佛能想象到云珏所说的末日光景了。

两人在休息室找到杜亚,杜亚脸色很不好,打开门看见是陌生人直接把门摔在两人脸上。

“杜亚,你应该见过我好几次了,我相信你应该知道我们这些人不是普通人,我建议你现在把门打开,我们好好谈谈。”

祝雨隔着门冷声警告,其他房间的船员听见动静不敢冒头,这纯属是神仙打架了,这会儿出去看热闹,待会儿自己就会成为热闹。

“没什么好说的,我知道你们一定是为斯理德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走吧。”

杜亚拒不开门,祝雨耐心耗尽,发出最后一次警告。

“你猜猜我身边这小子能不能一拳打烂你的门?如果你拒不交谈,我们只能用上些手段了。”

几秒后,门锁一动,杜亚黑着脸打开门给两人让了个位置。

房门紧闭,隔绝了所有动静。

“我知道你,确实来过很多次了,那你应该也知道整件事大概什么样,我确实没什么和你们好说的。”

杜亚臭着脸,瘫在单人沙发上,高耸的啤酒肚几乎快撑开他的厨师服。

“昨晚斯理德船长跟我讲了醉酒那天的事情。”

金鳞冷不丁出声,杜亚闻言,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正常。

“你知道真相那又怎么样?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打听这些做什么?”

杜亚烦躁地挥挥手。

“如果你们只是来骂我的话那你们可以离开了,我没那么多耐心听你们说话。”

“不是的,我来只是想听一下你这边的说法,斯理德船长非常维护你,他把一切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我想或许来找你能听到更多的东西。”

金鳞温声解释,杜亚的脸色从无谓变为纠结,最后浮现出懊恼与难过。

“我就知道,他的确是这样的人。”

杜亚颓废地弓着身子,双手揪着头发,过了好几分钟,似乎是缓和了情绪,坐起身子来让两人坐下。

“我想你一定没有听过完整的版本,既然你是这个目的,我就全部细细给你讲一遍。”

“一切的始作俑者确实是我,但是我想斯理德一定没有告诉你,他只是小憩了一会儿,是我私心好奇,碰了罗盘。”

两人惊讶。

“我的确想做他的副手,可是我在这上面根本没有天分,对于那些复杂的理论知识根本记不清楚,考核没有通过也是因为我学艺不精,更别提实操。”

“我不在意副手的位置,对我来说和他在一艘船上工作,闲余时候和他一起聊天打牌就很满足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只要他过得好,我做什么都无所谓。”

听到这里,金鳞问道。

“那你为什么海难以后就不再和他来往了?斯理德说他做什么你都不愿意搭理他。”

“唉……那是因为,我实在是没有脸面去面对他,明明都是我的错,他却跟外面的人说是他喝醉了,才导致的这一切。”

“我从未见过他那样负责的船长,船员们也都很喜欢他,他为人亲和,待人有礼,即便是对最普通的杂役也非常耐心。”

“偏偏是我……我毁了他,还葬送了他的性命和梦想。”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妻子寄来的信件,因为常年都在海上,我们一整年只有两三个月的相处时间,我本来想,等这一趟跑完,请假一年回家照顾妻子和孩子,结果出了这样的事。”

“我拿着酒找到了斯理德,我很喜欢喝酒,但是通常我也不会喝得太多,工作结束的时候我才会喝一两杯放松,斯理德在船上几乎是滴酒不沾,他说喝酒容易耽误工作。”

“所以那天晚上在我的劝导下,他也只喝了半杯,他喝了酒以后,说有一点不舒服,就在椅子上小憩了一下,统共也不超过十分钟。”

“因为副手考核我连笔试都没有过,所以也没碰过船上这些仪器设备,看见斯理德在睡觉,我就忍不住上手了……”

“结果游轮偏航,你们进入了这片海域?”

金鳞接过杜亚没说完的话,杜亚满脸懊悔地点了点头。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死都会管住自己的手的!可是斯理德醒来以后根本没有责怪我!你们能懂我那时候的心情吗?”

“我意识到给斯理德捅了很大的篓子,心里很难受,斯理德说,这是他的问题,根本不怪我,他说他会想办法带我们出去的,我相信他,在我眼里他就是最厉害的船长!”

“谁也不想变成这样,那些游客围着他讨要说法,咒骂他,我心里比死了还难受,哪怕他骂我几句,告诉大家都是我乱动仪器导致的这一切,我都不会这么难受!”

“他却说,他喝醉了,是他的疏忽,我看着他跟那些人道歉,安抚所有人的情绪,我想出去承认错误,可是斯理德拦住了我!”

“他说什么你们知道吗?他说我的老婆快生了,如果这件事落在我头上我会失去这份工作,家里正是要用钱的时候,船上给的多,这份责就让他来担,说到底还是他的责任。”

“我拒绝了,可他执意如此,我和他闹起来,他把我锁在房间里,阻止我出去告诉大家真相。”

“他说如果我因为这件事失去工作,被抓去坐牢,他绝对不会帮我照顾妻儿,然后……我妥协了,我的工作是工作,难道他的就不是了吗?而且,他从小就想做船长!”

“他为了这份梦想付出了多少努力和汗水我是最清楚的!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为我的行为买单。”

“后来,船上的人们饿疯了,他们把我们当做食物,我站出来让他们把我带走,就当做赎罪吧,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变成这样了。”

斯理德是最后一个被吃的人,他作为船长,眼睁睁看着这艘船陷入地狱却无可奈何,他挚爱的工作,宝贵的梦想,爱护的船员,珍惜的挚友,最终全都被这场地狱火焚烧殆尽。

他想要守护的一切都离他而去,他却没有因为磨难去埋怨去憎恨,而是温柔地说,这都是他的失职。

杜亚流下悔恨的眼泪。

“我怎么会讨厌到死都维护我的朋友?我见到他就觉得羞愧难当,是我不配待在他身边。”

金鳞张了张嘴,想安慰却无从开口,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他不知道这些船员反复经历这场折磨是什么心情,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让人近乎疯狂,一次又一次地成为别人的食物,不管活着还是死了,永远只能被困在这片迷雾中。

金鳞想要帮助他们逃离的想法越发强烈了。

他不知道在别人眼中的诡异是个什么样子,他真真切切地接触到他们,只觉得人世间不该有这么多的苦难。

也许诡异世界从一开始安排任务给人类,也是为了拯救这些可怜的亡魂吧?只是那份心思被大部分人忽略掉了。

如果真的需要有人要走上这条拯救的道路,他愿意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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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副手这个问题,我知道有大副二副三副,不过毕竟很多专业性的东西不太了解,所以干脆统一成副手了,请不要太纠结这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