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依旧是大表哥杨诚实开车前来。
温羽凡在两人的搀扶下,坐上了车后座。一路上,车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车轮滚动在路面上发出的沉闷声响。温羽凡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满心都是对即将面对的一切的忐忑。
车子缓缓停下,温羽凡抬眼望去,顿时有些傻眼了。映入眼帘的并非自家小区那熟悉的大门,而是一处破旧的老旧小区。小区入口处的铁门锈迹斑斑,半掩着,仿佛轻轻一推就会散架。墙皮脱落的居民楼杂乱地排列着,周围的绿化也稀稀拉拉,毫无生机。
“这里是?”温羽凡满心疑惑,转头看向母亲和大表哥,期待着一个解释。然而,两人的表情却异常古怪,母亲微微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大表哥则神色不自然地盯着前方,双唇紧闭,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大表哥率先下车,走到温羽凡这边,打开车门,蹲下身子:“来,这里没有电梯,我背你啊。”温羽凡满心狐疑,但也只能在疑惑中爬上了大表哥的后背。
三人沿着昏暗的楼道往上走,昏黄的灯光在陈旧的墙壁上映射出斑驳的影子。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墙角还结着厚厚的蜘蛛网。很快,他们来到了二楼。
大表哥将温羽凡放在轮椅上,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羽凡腿脚不好,所以我给你们找的出租房就在二楼,环境是差了点,但租金便宜,先将就着住吧。实在不行,我晚些再给你们找间好点的。”
温羽凡的母亲在一旁应道:“没事的,这里挺好。”
“出租房?”温羽凡瞪大了眼睛,心中的疑惑更甚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有一套舒适的房子,父母也有他们自己的住所,为什么此刻他们要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租房子住呢?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大表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在生锈的锁孔里转动了几下,伴随着“嘎吱”一声,边上201的房门缓缓打开。他侧身,推着温羽凡的轮椅,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热情地招呼道:“小姨,羽凡,来来,我们进去吧。”
温羽凡怀着忐忑的心情进入屋内,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愣住了。这是一间极为狭小的一室一厅一卫小户型房,空间逼仄得让人有些压抑。屋内的陈设陈旧不堪,仿佛一下子将时光拉回到了七八十年代。
客厅里,摆放着一张掉了漆的木质沙发,上面的坐垫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沙发对面,是一台老式的显像管电视机,外壳上布满了灰尘,屏幕也黯淡无光。墙角立着一个同样老旧的书架,架子上零零散散地摆放着几本破旧的书籍,书页都已经泛黄卷曲。
走进卧室,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床单和被罩洗得有些发白,上面还打着几个补丁。床边是一个木质衣柜,柜门关不严实,露出一条缝隙,里面挂着几件过时的衣服。
“额!这……”温羽凡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满心疑惑,不明白为何自己和母亲会突然住进这样一个地方,这与他记忆中的生活简直天差地别。
他转头看向母亲,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些解释,可母亲只是默默地走进房间,坐在床边,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依旧没有给出任何答案。
大表哥挠了挠头,脸上挂着略显尴尬的笑容,解释道:“这里的东西都是之前住的老人留下的。房东说了,能用的就尽管用,要是不能用,你们自己扔了就行。那个……你们放心啊,一会儿,我再去给你们买点新的被子啊,开水壶什么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试图让温羽凡和小姨能宽心些。
母亲坐在床边,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四周,没有丝毫抱怨,反倒满是感激地对大表哥说道:“诚实啊!谢谢你啊!要不是你忙前忙后的,我们娘俩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的声音轻柔,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认可与感谢。
“诶,说什么呢,都是一家人,哪用得着这么客气。”大表哥被母亲这么一谢,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泛红,摆了摆手道,“这个,那你们先在这儿住着,我这就出去,再给你们备点东西。”说完,他又挠了挠头,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那略显匆忙的脚步,仿佛在逃避着什么。
温羽凡心中的不安与疑惑如同翻滚的潮水,早已汹涌澎湃。眼见大表哥一离开,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向前探身,急切地朝母亲问道:“妈?你告诉我!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呀!”随着话语出口,他的情绪愈发激动,到后面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母亲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到,身子微微一颤,缓缓低下了头,眼神躲闪,不敢与温羽凡对视,支支吾吾地说道:“我……等一下,我会告诉你的。先等等,等会儿就知道了。”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无奈与痛苦。
温羽凡心中的焦急如同烈火般燃烧,根本无法冷静下来,继续追问道:“等什么啊?一句话的事情而已,你等什么啊!”他的双手紧紧握住轮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满是气急败坏的神情。
“我,我……”母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默默抹起了眼泪。那无声的哭泣,仿佛是在宣泄着心中长久以来积压的痛苦与悲伤。
温羽凡见状,心中顿时一紧,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太重了,懊悔之情涌上心头。他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带着满满的愧疚,连忙轻声道歉:“妈!你别哭。我等,我等!你别哭!”他伸出手,想要去安慰母亲,却又因为坐在轮椅上而有些力不从心,只能无助地望着母亲,心中满是自责。
没过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打破了房间里压抑的寂静。大表哥率先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人。温羽凡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不禁脱口而出:“啊良?”来者正是他的小舅子周良,虽说周良是妻子周新语的亲弟弟,可平日里两家人往来甚少,而且在温羽凡住院的这段漫长日子里,周家的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一个都未曾现身,此时周良出现,不禁让温羽凡心头一紧。
周良跨进房间,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先是狠狠瞪了温羽凡一眼,那目光中带着一丝怨恨,随后又扫视了一圈屋内的母亲和大表哥,语气不善地质问道:“你们还没有把事情告诉他吗?”
母亲闻言,头垂得更低了,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直视周良的眼睛,沉默不语。
大表哥也有些尴尬,眼神闪躲,移开了视线,嗫嚅着:“这……实在是不好开口啊。”
周良气得胸脯剧烈起伏,连连点着头,嘴里嘟囔着:“好好好,叫我来,就是要让我来说是吧。行,反正我他妈早憋不住了,就让老子他妈说。”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心中所有的愤怒都在这一刻宣泄出来。
温羽凡看着周良那副仿佛随时都会爆发的模样,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一种不祥的预感如乌云般笼罩着他。尽管恐惧如同藤蔓般在心底蔓延,他还是强忍着内心的慌乱,忐忑不安地问道:“啊良!是什么?什么?你们要告诉我什么?啊?”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急切与期盼,仿佛希望得到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周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不停地歪着脑袋,像是在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情绪。尽管他的情绪已经濒临失控,整个人看起来随时都可能爆炸,但当那残酷的真相从他口中说出时,声音却细如蚊鸣。他几乎是咬着牙,快速地吐出了四个字:“我姐死了。”
这四个字如同四颗重磅炸弹,在温羽凡的世界里轰然炸开。尽管声音微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温羽凡的耳中,如同晴天霹雳般,瞬间击碎了他最后的一丝幻想。他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下意识地喊出:“什么!”声音中充满了痛苦与绝望,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崩塌了。
周良看着温羽凡那副震惊到失神的模样,心中积压的情绪瞬间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向前跨了一步,对着温羽凡声嘶力竭地大喊:“你老婆死了,你儿子也死了,你听到了吗!”
这如雷般的吼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震得温羽凡的耳膜生疼。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仿佛被重锤击中,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周良的面容、母亲的啜泣声、大表哥无奈的叹息,都渐渐远去,只剩下那几句残酷的话语在脑海中不断回响。
“不!不!不可能……不会的!”温羽凡疯狂地摇着头,像是要把这残酷的事实从脑海中摇出去。他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痛苦隔绝在外。
刹那间,回忆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割开了他试图逃避的防线。一道白芒在他的脑海中突兀闪现,那是灾难发生时的刺眼光芒,伴随着大楼坍塌的轰鸣,将他的生活瞬间击碎。
“啊!”温羽凡再也无法承受这如深渊般的痛苦,所有的悲伤、绝望、悔恨和自责,在这一刻如火山爆发般喷薄而出,化作一声无比凄厉的嘶吼。那声音穿透了狭小的房间,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的痛苦都宣泄出来。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下。曾经,他幻想过无数次与妻子和儿子重逢的场景,可如今,等待他的却是天人永隔的残酷现实。他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懊悔,恨自己没能保护好他们,恨命运的无情与残酷。
母亲在一旁看着儿子如此痛苦,心都要碎了,她扑到温羽凡身边,紧紧抱住他,泪水浸湿了他的肩膀。大表哥和周良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心中满是不忍,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被命运击垮的男人。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悲伤气息,久久无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