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二人再见面,已是三年后。

若非爸妈耳提面命,秦书南绝不会再次踏足这片噩梦般的土地。

如今梅城建起一片由砖头堆砌,盖着油毡顶的简易抗震房。

秦书南挨家挨户地打听,才见到了阳光下纳鞋底的夏槐。

她膝前有孩童追逐打闹,其中一位男孩唤她:

“夏妈妈,你累不累呀?我去屋里给你打碗水喝。”

“不累,等鞋子做好,你记得给刘伯伯送去,别再让他穿着漏风鞋上工了。”

夏槐轻笑,掏出手帕替男孩拭去汗水,其乐融融的画面在秦书南看来,却扎眼得要命。

他快步上前,一把按住男孩肩头,脸色铁青地质问道:

“你刚刚叫她什么?”

这声暴呵霎时让男孩愣在原地,半响才支支吾吾道:

“夏,夏妈妈。”

男孩吸着鼻涕,黝黑的脸长满麻子。

照他这张脸,他爸充其量是个秦书南看不上眼的矿工。

“妈妈?夏槐,你都是当妈的人,居然还耐不住寂寞。”

秦书南语调刻薄,唇角扬起抹冷笑:

“我刚走半年不到,你就这么饥渴?急着找新欢接盘?”

他近乎是怒吼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震耳欲聋的呵斥让男孩涨红脸,狠狠地推搡秦书南道:

“你闭嘴,我不许你这么说夏妈妈!”

“好啊,真不愧是你生的野种,还真护着你。”

秦书南恨得咬牙,抡起胳膊就要扇男孩耳光,熟料夏槐厉声道:

“秦书南,你给我住手!”

“嘴巴跟抹粪似的,三年不见,你连脑子都丢了?”

秦书南动作一僵,男孩炮弹似的撞在他身上,反倒让他捂着腹部倒退两步。

平房间距离很近,秦书南来时,已有不少人伸长脖子观望。

秦书南没想过,夏槐居然当众跟他红脸,还骂得如此脏,几乎是将他的脸面踩在脚底碾。

“夏槐,这你男人?”

在街道晾衣服的大婶闻声,叉着腰睨视秦书南,啐道:

“说话跟二流子似的,还说是教书的,怕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你说什么?”

秦书南脖颈青筋暴起,闻声赶来的书记忙拉开他,沉下声道:

“秦同志,你误会了。”

“牛娃是孤儿,全家都死在地震里了,像他这样的孩子,灾区还有上千名。”

“平日里夏槐总会帮忙给他们做饭,陪在他们身边讲故事,唱歌,孩子们喜欢夏槐,就爱叫她夏妈妈,一来二去也就叫顺口了。”

书记说着,眼眶微微泛红,感慨万千:

“我记得,当时还有未断奶的婴儿,也是夏槐主动喂她长大的……”

“她还奶过别家娃娃?”

秦书南拧眉,不太痛快地腹诽,夏槐胸部平坦,奶水指定不会很足,照顾了别家娃娃,饿着女儿怎么办?

更何况……

“夏槐,我真想不明白。”

秦书南抱着胳膊,眸底的鄙夷一览无余:

“你待外人都会有怜悯之心,怎么唯独对待一起长大的云霞,却巴不得她死了才好?”

“我确实不喜欢阮云霞。”

夏槐将棉布鞋堆成一沓,放到篓筐里背在牛娃肩上,让他分给矿区的叔叔阿姨。

秦书南嘴角的嘲弄更甚,抢在他那张淬毒似的嘴张开前,夏槐先一步说道:

“不是因为你喜欢阮云霞,而是因为阮云霞曾经害过你。”

秦母说,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秦书南对阮云霞的喜欢,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他情愿饿肚子,也要送阮云霞进舞蹈班,陪着她跳舞到天黑,再送她回家。

后来,阮云霞如愿加入文工团,也是同一天,她端着亲手制作的凉粉,让夏槐帮忙端给秦书南。

“嘘,别告诉他是我送的,不然他又舍不得喝。”

阮云霞冲夏槐眨眼,夏槐心领神会,告诉秦书南凉粉是她从街边铺子上买来的。

不曾想,这碗凉粉中下了给猪配种的药,神志不清间,秦书南抓住夏槐手腕,将她按在床上强吻了他。

期间,秦书南嘴里还喊着阮云霞的名字。

很快,在阮云霞的号召下,左邻右舍破门而入,亲眼目睹了他们之间的荒唐事。

那时秦书南正要赴任梅都公立小学的教师,这岗位是不少人眼红的香馍馍,若是秦书南因此背上流氓罪,不仅无法上任,估计这辈子都当不了老师。

秦母一夜白头,握着夏槐的手,不住地落泪道:

“小槐,妈求你,跟秦书南结婚吧,只有证实了你们在处对象,书南才不会落下话柄。”

自收养夏槐起,秦家夫妇始终对她视若己出,在夏槐心中,他们早已是难以割舍的家人。

夏槐嫁给了秦书南,哪怕她明知秦书南不爱她,哪怕新婚那夜,秦书南排斥到不愿与她同房。

甚至就连孩子,都是阮云霞出嫁时,秦书南拿夏槐泄愤,才施虐般要了她的身体,以此刺激阮云霞。

老一辈的人说,过日子讲究门当户对,等时间长了,再看不顺眼的小两口也能日久生情。

于是夏槐盼啊盼啊,盼了整整八年,秦书南心头的那抹朱砂痣越来越红,衬得眼前的月光黯然失色。

“这套说辞你都翻来覆去说过多少遍了?”

秦书南不耐烦地打断,凉薄的话语刺得夏槐心寒:

“我们结婚八年了,你目的也达成了,事到如今你还说药是云霞下的,我想从你嘴里听句实话就这么难吗?”

“……”

八年了,秦书南照旧不愿意信她,好在夏槐也不同三年前那般在乎了。

“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们去把星若的户口上了吧。”

提起女儿,夏槐眸间泛起柔情,含笑地冲门框前探头探脑的女孩招手道:

“若若,过来,跟你秦叔叔问好。”

“秦叔叔好。”

夏星若并不怕人,当即脆生生地唤道,乌黑的眼眸忽闪,倒让秦书南想起了年幼的夏槐。

听闻家里要来妹妹,他那时也曾欢喜过,尤其是见到夏槐那张水灵灵的脸时,愈发合不拢嘴。

放眼整个大院,谁家妹妹都不如夏槐漂亮,夏槐还总爱小鸭子似的跟着他,一摇一摆地唤着哥哥,听着就讨人喜欢。

可惜人长得漂亮,心却是黑的,事后夏槐做的龌龊事,让秦书南想起就心生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