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坐在倦勤轩里,周围周围静谧得只闻得见微风拂过的轻响。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细碎的光影在他的衣袂之上。

说起这倦勤轩,乃建在高大的假山上,假山自然是层层叠叠的,但小轩下面有个长台子,托住了小轩。

宫女太监们俱忍着饥饿感,殷勤侍立在两旁。

已是巳时。

今日寿宴的贵宾已熙熙攘攘的聚在敞轩里。

因这倦勤轩在高处,所以可以清晰的看见底下涌动的人群。

高贵华丽的衣香鬓影,可比深宫禁院热闹多了!

更别提深宫禁院都是红墙黄瓦,这王府却皆是山水楼阁,

对此,皇帝只能表示老哥太会享受了。

可惜自己是个皇帝。

半月前皇后去世,后妃也尽皆逝去,

皇帝干脆长住王府,休憩一段时间。

只是这味蕾却仿佛消失了,再美妙可口的菜品,比如这本来就能促进食欲的莼菜牛肉羹,皇帝也只是搅了搅而已。

“小谨子”。

“奴才在。”

皇帝:“你来把这汤喝掉。“

小谨子:“喳。”

小谨子上前一步,稳稳的跪在地上,然后双手接过汤碗,看都不看一眼,就这么咕噜噜的喝完了。

“嗝”,打了个饱嗝,小谨子有些不好意思,还是起身,把空碗递给身边的宫女。

宫女也不敢怠慢,当即躬身退去。

皇帝看着小谨子的眼神,依旧是羡慕,自己怎么没有这么好的胃口?

须知,这一碗莼菜牛肉羹,用的是那西湖渔夫最新捞的、最青翠的莼菜,这也就罢了,偏偏这莼菜还要被挑选六次,叶片发灰的、茎梗不脆的,通通丢弃。

唯有那非常新鲜的、抽枝儿似的、去掉不鲜美部位的莼菜,才能呈到御前。

此时的莼菜,每一盘都价值百两。

“小谨子,这莼菜羹味道如何?”

小谨子急忙低首:“回陛下,奴觉得这羹汤比之上次所饮,更加完美。”

皇帝啪的把书合起。

“形容得再具体一点。”

“啊?”小谨子忙躬身站到皇帝身前,脑子里疯狂的想该如何描述得勾起食欲。

小谨子惯会听陛下的言外之音,

当即道:“陛下容禀,此羹初临舌尖,便可感觉到莼菜的嫩滑、细腻。”

”甚至伴着一丝西湖青翠的清香与生机,嘴里的寡淡也在瞬间退去。“

说着,小谨子偷偷抬眼觑皇帝。

皇帝看不出喜怒,

倒是神情微微放松下来。

戏这不就来了?

小谨子当即微微俯身:“这牛肉切成小丁状,想来也是用酱料腌制过,不仅吃到嘴里柔滑,和莼菜同吃,味道也似登上这倦勤轩,更上一层楼!”

皇帝此时坐在那紫檀木椅子上,一只腿搭载另一只腿上,长风吹起他宝蓝色的衣袂,竟有几分逍遥散人之形。

他笑:“朕带你来真是对了。”

小谨子急忙俯首,“若能帮到陛下,奴才亦觉开心些。”

此时,一粉衣宫女手里拿着食盒子,一步一步走到皇帝身前。

她走得轻盈,

皇帝垂眸不语。

菜被铺陈到石桌上,

碧涧羹、蒜蓉空心菜、炒茄子,一碗绿油油的香稻米饭。

皇帝纠结了会儿,金筷子便往那炒茄子递去。

“啧”,皇帝嚼了一口,吐了出来,“怎么如此油腻?”

且说,此时的浮绿敞轩里,数位歌姬踏着拍子,轻盈起舞。

乐人在一边吹笙、鼓瑟,二十六位贵客在王爷的示意下入座。

谢老王爷也不知往何处看了一眼,

紧接着就坐到主位,

宴席就这么水灵灵的开始了。

本朝设宴,是允许男女同席的。

独有的四位女性贵客,便坐在那右后方,可能为了维持体重,所以并不甚吃东西。

此时,低矮的长案几上,左侧,六宫格木盒子里,是甘蔗马蹄水、银耳莲子羹、百合雪梨汤、苹果蜂蜜水、盐蒸金桔水,最后一格是白糖,加多少随君喜好。

谢老王爷见这六个格子里的汤水实在可爱,有点遗憾自己不太能吃糖。

所以挑选了看起来不太甜的,盐蒸金桔水。

六只小金桔已经完全蒸烂了,不仅破出小口子,上面撒的一点点盐,更突出了金桔的甜香。

光是嗅着,谢老王爷便觉清新振脾。

当即,用银勺子轻轻舀一勺金桔水。

入口,甘甜混合着果香,仿佛浓缩了秋日之精华。

当即,老王爷咳两声,见众人都望了过来,

老王爷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诸位,这些汤水口感还适合吗?”

他问得很委婉,

其实是有些怕这些好友喝不惯。

也有不少老友了,估计一辈子就喝过这么一次。

谁知当即,就有人簌簌簌簌的喝完了。

王爷诧异看去,只见此人面前的五碗汤水,全部空了。

此人就是王爷老友姜怀安,此时,他还微微打了个饱嗝,却仍旧一副意犹未尽之样。

老王爷刚要戏谑老友几句,就见姜怀安的眼神,落在了自己桌子上?

乖乖,他要虎口夺食?

老王爷吓得连忙端起另一碗,待小块甘蔗与碎马蹄的清香传来,老王爷才觉压惊。

姜怀安却哼哼起来,“……“

隔得远,他也不怕老王爷听到。

但是,老王爷虽老但听力好,当即听到老友那两个字,“护食!”

护食?

谢老王爷瞬间不舒服了,你说这大齐王朝唯一的王爷,护食?

我应该没有穷到这种地步吧。

当即,老王爷看了一眼身边的侍婢,侍婢当即会意,

莲步轻移,把一碗未动的雪梨汤,袅袅婷婷地,送到左侧姜怀安的长桌上。

姜怀安当即眉开眼笑的接过,就要牛饮这碗雪梨汤。

老王爷见对方如此没脸没皮,再次深感自己高估了老友的下限,哼哼,当即也把苹果蜂蜜水端起,两人比赛似的喝起来。

众贵客见状一时大惊,

但也无人敢说什么。

此时,那片得细细的胭红色苹果,在上等蜂蜜的作用下,渗得汤水都透出些微红来,老王爷轻轻舀起,入口,是比金桔水更惊艳的甜香!饮之连神气都为之一爽!

苏小友所作,真是太妙了!

每一碗,都把不同水果的质地发挥到极致!

金桔之酸、苹果之甘、马蹄之清甜,相得益彰!

当即,老王爷有了个想法。

还未说,就见那老友姜怀安此时手微微放在肚子上,眼巴巴的看着自己。

或者说,是自己桌子上的,最后一碗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