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数百丈外的大帐,紫氅老道面露紧张神色,一步跨出帐外,御风而起,朝矿坑方向飞去。
元婴界修士,已经是这方天地顶尖人物,达到圆满境界就可以飞升到仙界,他们五感强大异常,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感知,更不要说远处那放肆的大笑,还蕴藏着绵长浑厚的威势。
矿坑内,十六个军吏围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们身前几丈,躺着四滩烂肉,不是那些卑贱的奴隶,而是和他们一样的军吏,破碎的铠甲沾着粘稠之物,还有红黄之物如喷泉一样在那烂肉中涌出。
铁笼崩碎,三个少年站在几丈外。
在三个少年和围成一团的军吏中间,矿坑地面被血肉浸润如泥泞路面,本就暗红色的土层鲜艳更盛。一个老人,雪白的头发在空中漂浮,赤脚踏地,粘稠之物竟然丝毫不能沾染他,老人周身散发着淡绿色微光,映照得一丈范围内的血色地面泛黄。
老人解开手脚禁灵枷锁后,短暂积蓄一股磅礴的力量,崩碎铁笼的同时,也崩碎了方圆数十丈的人。
三个少年解开脚镣后境界瞬间由凡人攀升到他们该有的境界,抵挡住了老人迸发出的磅礴力量,可也血脉激荡,久久不能平息。
那些带着脚镣的矿工可就没法抵抗这恐怖力量,瞬间被炸散,化为血雾。波及之下,四个修为只有得气界一两层的军吏也瞬间失去生机,四个军吏虽没化为血雾,也炸成了四滩烂肉。
老人不理会那群举着颤抖武器对着他的军吏,以及那些幸存下来,没头苍蝇一样贴着坑壁挣扎的劳工,坦然对三个少年说:“哈哈哈,不错,你们仨都过关了,不枉老夫那些空冥真气。”
老人说完,一拍身体,神妙的事情发生,几件兵器法宝诡异地从他身上飞出,瞬间变大,飞向三个少年,轻飘飘落在他们身前的“泥泞”中。
那是一把剑,一柄刀,还有一黑一白两只匕首小刀。
两只匕首没什么神异,被粘稠的血泥沾污,而那把剑和那柄刀就不同了,剑身雪白,刀身青紫,一看就不是凡物,那些污秽竟然丝毫不能侵染,恰似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白衣少年也不再顾及地上的污秽,伸手抓向那把剑。
跛脚少年朝冷峻少年点头,示意他先选。
冷峻少年弯腰抓起那柄青紫色宝刀。
跛脚少年丝毫不在意,慢慢拿起一黑一白两只匕首。
符青川洋洋自得,左右看了一眼身旁两个少年,把宝剑立在身前,剑身如镜,符青川看着镜像中蓬头垢面却不失俊美的自已,正陶醉之时,剑身突然闪着流光,竟然凭空出现了精美宝石点缀的剑鞘。剑鞘上雕刻着三个字“青冥剑”。
牧源见宝剑竟然能有变化,依样画葫芦,将刀立在身前,却没有变化,随后他掌心运气,青紫色宝刀竟然也显现出刀鞘,乌黑色点缀有宝石,和头顶星空几分相似。
周尧抓着两只匕首,同样运气,可是两只匕首纹丝不动,毫无变化,依旧那么脏兮兮。
周尧有些气馁,却不觉得懊悔,牧源配得上那柄宝刀。
老人一声怒吼打断了三个少年的惊喜和感触:“邢恶老鬼,不用躲躲藏藏了,省的老夫浪费功夫,出来受死。”
紫氅老道划破虚空一样,从星空黑暗中现身。
“谷壁,千算万算,不曾算到,你还能脱身。”老道对坑中老人说话,目光却幽怨地看着下面的高壮军头。
不用多想,叫谷壁的老人能恢复修为,肯定是解开了锁着他的禁灵枷锁,那枷锁也算是宝物,尤其是锁着谷壁的手脚的那对,不说是元婴界的修士,就是居于碧落仙界的神仙也不是说打开就能打开,问题肯定是出在了军头身上的钥匙。
老道小声嘀咕谩骂:“废物,早知如此,就不该把另一份给你。”
谷壁身体如满月弓,周身淡绿色气浓郁起来,变为深绿色。
深绿色气收缩,在他后背竟然迸射出两支指头粗细的铁针,铁针带着强大的势能,钉进他身后数十丈外的土层,不见踪迹。
封住他关键两处窍穴的铁针也被逼出,他可以发挥出所有修为实力。
老人狂笑不止:“哈哈哈,喔哈哈哈。”笑声肆意张狂,如出笼猛虎,问天嚎啸。
随即他脸色一狞,朝空中紫衣老道伸出手掌,一抓一握,“邢恶老贼,你,给我下来。”
“呜”的一声,一股强大的撕扯力量,把踏空的老道拖行而来。
“咚——”
老道把地面撞出一个大坑,坑底龟裂成蛛网状。
然而老道并没受伤,神色平淡,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污秽,“哼,空冥山什么时候也练上魔功了。”
老道身周浓郁紫气环绕,生出几条蛟龙环绕,颜色和他身披的紫金大氅一样。
老道朝身后的军吏命令道:“这老贼为师对付,那些仙须奴你们收拾。“老道话音一顿,尽显狠辣,“一个不留。”
说完,老道从眉心扯出一柄同样紫金色长剑,身形如鬼魅,消失在众人面前。
谷壁轻蔑一笑,也在眉心点指,扯出一个青绿色葫芦来。
十几个军吏拿着各种武器,开始追杀矿坑中的劳工。
有几个青年已经快跑到坑口,活命的机会就在眼前之时,或中箭,或身首异处,带着不甘又惊恐的眼神失去了生机。
军吏们放肆杀戮,冥冥中就像要留三个少年到最后一样,竟然没有一个往他们那边去。
“杀了这些狗。”牧源说完,已经提刀冲了出去。
符青川紧随其后,抽出宝剑,宝剑出鞘同时,剑鞘又消失不见。
周尧站定原地,他没有另外两个少年的矫健身姿,只希望能守株待兔,如果上天眷顾,他希望那个半截铠甲的军吏能出现在他面前,那个身影他永远不会忘记,死去的四人中没有他,至于他现在在哪里,在杀谁,周尧都管不了,也没那个能力。
两个元婴界大修士,在百丈高空拼杀得华光四溅,如璀璨流星。
一个惊慌的老翁抓着周尧的破败衣袍,躲在他身后,哀求着:“周尧,救我,救我。”
这老翁周尧认得,就是当初他保住的那几条人命中的一个。
而追杀他的是那个高壮的军头,站在几丈开外,眼神玩味,嘴角勾起,看猎物一样看着一老一少。
周尧想踹飞身后的老翁,发泄他一年来的痛苦。
但是他沉住了气。
小时候在岚河镇放牧牛羊,也有那些混不吝的牲口顶撞他,有时候伤了腰,踩了脚,都是家常便饭。可是那些牲口都是他饲养的生灵,杀了它们?没那个必要。
少年身后的老翁是他用一条腿换的,踹开或是推开他,让他死在军吏手里,少年觉得不值,为他的这条左腿不值。
而在此时,周尧脑海中一个男人声音响起,脆生生突兀出现,声音仿佛在笑,笑得贪婪凶厉:“杀了它。”
“杀了它们。”
周尧脊背生寒,毛孔陡立,汗毛竖起,“谁?”
他本能回头张望,身后什么都没有,除了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老翁。
军头听见眼前跛脚少年一声“谁”,又见他回头张望,面露冷笑,“故弄玄虚,本想把你这小东西留到最后,当个饭后零嘴,可惜你命不好。”
军头抬起手中小弩,“砰砰”两箭发射出去,随即扔掉小弩,举剑朝少年冲去。
“嘿嘿,杀了它。”
那个声音笑着又在周尧脑海中响起。
周尧不理睬这声音,张手甩出手中黑色匕首,同时单腿向一旁翻滚。
在泥塘里打了个滚,少年躲过两支小箭,小箭从蹲伏的老翁头上一寸距离飞过,让老翁颤抖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像个顾头不顾腚的鸵鸟,他双手抱住头,听天由命,等待死亡的降临。
然而军头除了那两箭对他有点威胁,再没有针对他。
军头现在的目标是那跛脚的少年,见他胆敢反击,朝自已射出飞刀,军头的怒火大作,一剑又一剑刺向少年。
周尧虽然左腿残疾,可是身形一点都不慢。
两人正在一攻一躲。
那支扎在地面的匕首突然飞起,匕首的刃口无光,黑夜中只能堪堪看到一道黑色弧线。
“嘿嘿,一个。”
那声音又在周尧脑海中响起,似乎不是在和他对话,而是自言自语。
而就在这时,军头的身体僵硬,举剑的手一松,长剑掉落在地,他迟缓地慢慢看向胸口。
那里是一道细窄的小口,胸口心脏处被洞穿,竟然没有一滴血流出。
高大的身体,双眸浑浊,黯淡无光,向后笔直仰倒,他,死了。
“嘿嘿,两个。”
不等周尧回过神,蹲伏在地的老翁已经瘫软倒下。
一道黑色的弧线朝远方飞去。
“嘿嘿,三……”
诡异的声音在周尧的脑海中逐渐模糊,随着那道弧线远去而远去。
是那支匕首!周尧猛然回过味,少年惊骇,那匕首竟然有灵智。
跛脚少年不由地心跳加速,忧心忡忡摸出腰间另一把白色匕首,随后像是扔毒蛇一样把它扔在地上。
白色匕首“叮铃”落地,正好磕在一块红色小石头上,没有一点反应。
少年蹲下身,仔细打量那支匕首。
黑色弧线飞出几十丈外又杀了几个人之后,突然震动起来,发出微微的嗡鸣,然后倒飞向跛脚少年方向,距离越来越近,马上就要刺中还在端详白色匕首的少年,像是突然失去意识,黑色匕首无力地掉落在少年不远处。
突然出现,掉落在地的黑色匕首吓了少年一跳。
周尧像是小时候害怕草丛中的青蛙一样,慢慢挪动到黑色匕首旁边,害怕又好奇,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支匕首。
“放肆。”
脑海中那个说话的声音又传来,少年紧急缩回手指。
半空中那个白发老人和一个花白头发老道还在拼杀。
“邢恶,想不到你竟然突破了元婴界三重,告诉老夫,你得了什么机缘,老夫念在你有价值,还能网开一面。”
老道洋洋得意,虽然互相都是搏命的拼杀,却也高兴,毕竟是让比他修为高深的修士都惊讶。
“哈哈,谷壁,我虽三重,但也能硬撼你五重修为,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老人不屑,“是吗,想想也了然,你能一两日突破,是那两具骨骸给你的机缘吧。”
老道面色一沉,被一语勘破,恼羞成怒,一剑更比一剑凶狠,剑气在夜色下闪出一道道寒芒。
“果然不错,看来魔王尸骸也有莫大的能量。”老人并不硬解老道的剑气,能躲则躲,实在躲不开,手中青色葫芦就吸收剑气。
牧源提刀已经斩杀了两个军吏,手中青紫色宝刀运气挥砍,竟然有紫色刀罡,而他也是气喘吁吁,法宝固然好用,但是消耗也不是小数,短短一炷香时间,竟然比抗土石一天还累。
符青川虽然也有得气界四重修为,可是他修为虚浮,远不及其他两人扎实,与一个军吏战至焦灼。
两人都知道时间紧迫,笼中老人拖住那个老道,可是现下还有不少军吏,军吏虽然修为不济,可是都学过点神通功法,矿坑里劳工越来越少,收拾完他们,被这些军吏聚集起来,最后以多打少,他们讨不到便宜。
另一侧。
周尧此时已经明白了,白色匕首似乎没有灵智,只有那支黑色的透着诡异。至于为什么黑色匕首突然返回,显得软绵无力,他就不甚明了了。
“大师兄。”
周尧身后传来一声呼喊,转头一眼,他立刻蹙起眉头。
那个半截铠甲的军吏,正在摇晃地上已经绝了生息,脸色青白的尸体。
军吏视线放远,落在不远处的跛脚少年身上,他站起身,握着剑,微微扭着脖子,凶狠开口:“小畜生,你杀了他?”
这凶狠的声音犹如石块入水,掀起高高的水花,一道道涟漪拨弄得周尧心脏狂跳,左腿不明缘由疼痛起来。他恐惧,恐惧他的声音,恐惧他手里的武器,仿佛什么武器在他手里都有无匹的威力,轻而易举就能伤害他。
周尧吞咽口水,瞳孔震颤。
“嘿嘿嘿,杀了它。”
那声音不合时宜地又一次在脑海中响起,少年下意识回看一眼躺在地上的黑色匕首。
又是一口口水吞咽下去。
周尧捡起地上那支白色匕首,克制恐惧,稳住颤抖,转身扬起匕首对着那军吏。
本能的心理阴影发作之后,少年重拾信念,断腿之仇,还有那些凌辱。
“蝼蚁,找死。”
见少年竟敢拿起武器,军吏怒喝一声,双腿蹬地,离弦羽箭一样朝少年冲去。
“杀了它。”
少年梗住的喉咙一下被冲开:“杀!”
跛脚少年自封樊笼一年,积蓄一年的杀意,随着杀字磅礴而出。
地上黑色匕首一闪而逝,一道黑色残影瞬间射出。
也就在此时,天空中一道紫色身影流星坠落一样拖着长长的流光尾巴,朝正在冲锋的跛脚少年身前坠落而来。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