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同辉日,你我相见时。

“俞哥,怎么越走越偏了,现在应该快入夜了,我们进这林子干嘛?”

青文俞不说话,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两人慢慢地向前走。牧云尘在等待青文俞的回答,而青文俞此刻的记忆发生了混乱,悟胤的记忆不断闪过,不断的与自已的记忆发生交集,无数场景重叠,使得青文俞无法集中精神回忆,连思考都变得困难。

青文俞在混乱的记忆中抽出神来,“我们可能走错路了,今晚先在这林子里将就一晚。”天色渐晚,该停下了。

越是夜深,风越涌动得频繁,已经听不见落日时的沙沙声,取而代之的是晚风吹过树梢的哗哗声。

牧云尘吹着晚风,突觉寒意渐起,摸了摸身旁的树干,爬上一根粗大的树枝,趴在树枝上便睡下了,这个姿势像是被身后的长剑压倒在树枝上。

青文俞看了一眼牧云尘。这睡姿,还是这么难看。

自接收悟胤的记忆开始,青文俞不断地消化着这些记忆,一边寻找着青尘,一边逐渐成为另一个悟胤,在记忆的影响下,青文俞对牧云尘的那一丝怨念荡然无存,不仅仅是情绪上的变化,甚至于行为上也有了悟胤的影子。青文俞不知道这对他自已会有什么影响,他只是觉得,这些事总要有个人记着。继往,开来。

黑夜中微小的声音响起,在青文俞耳中无比明显,不可否认,这混乱的记忆让青文俞对纹的运用更为熟练。一片树叶飞向牧云尘,但还是晚了一步,牧云尘的脖子被一条小蛇咬了一口,当绿色的蛇头掉落,青文俞立即冲向牧云尘;而牧云尘,被那条竹叶青咬醒,他坐起身来,血液沿着颈侧流向后背。

青文俞来到牧云尘身边,身上纹路闪烁,牧云尘的伤口流出暗红色的血液,向着青文俞的手心凝聚,青文俞甩出手心里的血液,牧云尘的伤口也随之愈合。

青文俞发现牧云尘颈侧没有血迹,一瞬间一道红光闪过,青文俞这才想起来,这把赤色长剑会吸血。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什么东西?”看不到的牧云尘此刻连声音的方向也辨别不出来。

青文俞与那凭空倒挂的红色透明身影对视,马上就是一拳打去,结果却打不到,仿佛空气一样的感觉。

“哈哈!大变活人!不对,是大变活鬼!”

鬼?

树枝摇摇晃晃,青文俞无论如何尝试都无法触碰到那个红色的透明身影,随即带着牧云尘跳下树枝,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诡异的身影。

“俞哥,附近是谁?”牧云尘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不知道,但我觉得有些危险。”

“别紧张,我是闻着味来的。”

“……”牧云尘和青文俞有些无语。

“我叫毕海川。”毕海川向着牧云尘飘来,还是那个倒挂的姿势。“看不到吗?”

一瞬间毕海川感觉到了一股力量在排斥自已,阻碍着他继续靠近牧云尘。

“别紧张,就算你再怎么排斥我,我还是能回到那把剑里,应该说回到那块石头。”

青文俞看了一眼牧云尘身后的长剑,似乎在与毕海川相互呼应,两者之间细微的联系出现在青文俞眼中。青文俞拔出牧云尘身后的长剑,并抛向毕海川。

毕海川抓住了剑,“就不能淡定点吗?”

“尘哥?”牧云尘忽然记起来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你这小鬼真是熟悉得很啊,但我没见过你。”

青文俞突然有一种感觉:毕海川与青尘有关。

青文俞显现纹路,天空之上涌动着无形的力量。

“喂喂喂!不带这样的,你怎么这么夸张!”

“要下雨了吗?”牧云尘感受到风拂,叶响和雷涌。

“你整这么大的动静倒是说句话啊!哪有人吓鬼的啊!”

一道雷直接劈到毕海川身上,毕海川吓得赶紧抱头蹲下。

“妈呀!刚出来就要完蛋!”

青文俞皱起眉头,这结果好像还在意料之内,不过又有些超出想象。

毕海川并没有消散,雷电在他那透明的身体里流窜。

“我这一生积德行善,做个鬼都给人劈死了。”不过毕海川忽然觉得好像什么变化都没有,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已没事。“哈哈哈!老子屁事没有,老子不是一般的鬼了!”

牧云尘和青文俞听着毕海川胡言乱语,一时间愣在原地。到底是他疯了还是我们疯了?

看着散发蓝光的红色透明身影叉着腰站在原地哈哈大笑,青文俞甚至怀疑自已的记忆与现实发生重合。

青文俞看还在发光的毕海川拿起剑,不由得有些疑惑,无法被攻击,却又能抓住实物,毕海川的存在形式让青文俞有些不知所措。

青文俞身边的纹路飘向毕海川,逐渐将毕海川包围。

“等等,我想起来这熟悉的感觉是从哪来的了。”毕海川的头发生变化,变成了诸司。

青文俞瞬间瞳孔放大,这张脸或许是一切问题的答案。“只有他吗?”

“当然还有。”

另一张脸浮现在青文俞眼前,青尘!青文俞的目标好像近在咫尺。青文俞想要完成悟胤未完成的事,他似乎看到那个追随者逐渐向着被追随者靠近,他在期待着能够回头的那一刻。可能永远没有这一刻。

看到青文俞陷入思考,毕海川知道不用再针锋相对了。“现在能听我好好说话了吧。”

所有纹路瞬间黯淡,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一个奇特的纹路在发出淡淡的光,几乎要与月光融为一体。

青文俞手提长枪,冷冷地注视着毕海川。“你说。”

“这才对嘛。”突然毕海川皱了皱眉头,“服了,我要说啥我给忘了。”

青文俞的枪尖几乎点地,瞬间燃起火焰,从枪尖燃至手心。“我看着很不聪明吗?”

毕海川并没有因为刚刚没有被雷劈伤而心存侥幸,他自已并不清楚什么样的攻击会对自已造成伤害。“别急,我再想想。”

牧云尘一直在旁边听,脑中已经脑补出一个画面:毕海川拿着一幅画像,青文俞提着枪,枪上燃起火焰,毕海川却一时间有些失忆,一脸的着急。

“要不,我们先睡一会,等我想起来再说?”

“我还是想想该怎么打到你更适合一点。”

毕海川忽然瞥到牧云尘,“血!我出现在这是因为这小鬼的血!”

从始至终,青文俞让毕海川有种莫名的压迫感,跟青文俞对视时仿佛感受到了另一双眼睛的存在,感觉无处可躲,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自已被万剑穿心,如同阎王对小鬼的压制,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往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最令人感到无能为力。

这把剑嗜血是板上钉钉的事,甚至能够操控人,但在青文俞一段时间的观察下,这把剑再没出现失控的迹象,这一度让青文俞以为失控是因为嗜血,而毕海川的出现让青文俞否认了这个想法。

愤怒总要有,理智也不能少。

“看来你是吸够了血才会出来。”青文俞身上的气势半分不减,火焰仍然围绕着长枪。

“不是我吸,我根本吸不了,是这把剑,实际上这把剑一直在蚕食我,不过它更喜欢血,吃得也更快。”

若这把剑没有这种嗜血意识,那只能是另一种可能。

“把剑给我。”

毕海川丢出剑,青文俞一把接过,并晃动长枪,甩灭枪上的火焰。

毕海川有些看不清,刚凑近一些,天空一声雷响,令他呆在原地。

“尘拿着。”青文俞将剑放入牧云尘手中,把长枪枪尖朝天插在地上,手指划过枪尖,鲜血滴落于剑身,转瞬之间消失不见,不留痕迹。看来没错了。

牧云尘手捧长剑,稍有迟钝,但还是认出来这是自已的剑。“这是我的归尘吗?”

归尘?也许它不该归你。

“放回去吧。”

“那我呢?”毕海川眼睛瞪大,有些不知所措。

“你就这样吧。”

一道道纹路包围毕海川,如同绳索将毕海川缠绕,最后隐没在毕海川透明的身躯里。

毕海川真切地感受到一股力量禁锢了自已,当纹路完全隐没于身体,取而代之的是行动上的迟缓,最后恢复正常,却感觉置身于方寸的牢笼之中。

“不至于吧。”毕海川一脸无奈,“这就有点离谱了。”

青文俞感受到毕海川身上的纹路,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胤先生,我学会了。

“智樘他们已经拿到了入官资格,我们也该去找线索了,分开找说不定也是你们入官的机会。”

“真是好主意。”

“信柷你跟我一起,仁䃅自已小心。”

“这跟我想的分开怎么不一样?”

城中永远是这么热闹喧天,让每一份寂静都隐藏在角落,不为人知。

灰色的墙上刻有一行字,每一笔都直得不像样子,使得这一行字整体看起来有些歪。一眼看去感觉歪歪扭扭,仔细看时却有些莫名的整齐。

一个又一个昏暗的小巷中,刻着一模一样的字,这些字更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非手刻。字中好似有一种说不出的执着,或许是无人倾听的思念。

东平淳和信柷穿梭在人群中,走走停停。信柷还是一如既往的能吃,东平淳则是无奈地等。

“淳,一定要入官吗?”

“我也不清楚,前辈们的经历并不入册,不少官职可能发生变化,让智樘他们试着给你找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这我等不了,机会可不是等出来的。”

你只是闲不下来而已。

“所以我带你出来了,不过还是没什么收获。”

信柷将碗中的面汤灌入口中,刚要开口说话,精神却在另一处活跃起来。东平淳注意到信柷眼神的方向,那是一个恬静的女子,脸上的妆容稍淡,只此也算出众,后脑盘起的头发别着木簪,还有些许顺着后颈垂至腰间,淡淡的青色仿佛遮住了白色,使得衣裳整体呈现出淡青的春柳之色。

而在信柷眼中,一切那么朦胧,清晰的只有那一瞬间的感觉。

看着信柷起身,东平淳连忙拉住,“账没结。”

信柷丢下一袋钱就迷迷糊糊地向前走,东平淳拍了拍信柷,信柷回过神来。东平淳朝信柷无奈地笑了笑,信柷转身跑了起来。

“别乱来!”

信柷一路狂奔,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身影。此时信柷脑子里想到了四个字:素练惊鸿。

看着信柷越跑越远,东平淳想起父亲说的话。这小子这么快就遇上了吗?

“爸,姑母不是很好吗?”

“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还没回来吗?这俩。仁䃅看了看空荡的房间,决定先饱腹。

信柷的呼吸趋于平稳,此刻他逐渐平复心情,一切近在眼前。信柷没有想那那么多,他向来敢想敢做。他只知道刚刚看到了她,现在也看到了她。信柷愈发靠近,心跳便如鼓般响动几声,最后信柷冲到对方身前,信柷在看到对方的一瞬间愣住了,显然对方也愣了一下,随后莞尔一笑,信柷也傻傻地笑了起来。

“我是信柷,我能娶你吗?”

出来寻食的仁䃅见到这一幕当场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也太过直接,怕是要当场拒绝。

回客栈路过的东平淳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两人,东平淳和仁䃅无声地交流,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笑出声来。

东平淳此刻也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一番:还是高估了这小子。

四周的人群依旧没有停下脚步,除了不远处正在观察的两人,并没有其他人在意这平常不过一幕。

女子笑意更浓,脸颊微红,但并没有直视信柷,两手无处安放,略显急促,下一刻竟是转身就跑。信柷仍然目视前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东平淳和仁䃅两人正欲上前,却忽然停下,显得有些错愕。

女子忽然停下转身说了些什么,并没有谁听清,但是也都明白在说什么,女子再次转过身去,跑得更快,甚至有些踉跄。

两人看着信柷,一脸呆滞。信柷笑了,这次并没有声音,只是笑得更傻了。

昏暗的小巷中,墙上刻的字忽然被两个人影所吞没。

“再回来一次你倒是挺悠哉。”

“这就很有意思了。”

“你还从这字里看出什么了?”

“有熟人啊。”

“……”

“对你来说应该是故人之子。”

字刻得很深,哪怕被影子盖住,还是能看得出——春去秋来岁岁安。

“你来这不是为了找这?”

“我只是,单纯看个热闹。”

“偏偏宫鹤一来你就醒了酒,莫不是怕宫鹤做了这活地图。”被某人害得差点迷路的贺兰虞此刻如怨妇般讥讽司寇庄。

“当初要是宫鹤在也用不着叫上他呀。”单于都也跟着抱怨一嘴。

“确实,这活地图喝醉了是真就仙人指路。”宗正淳闭上双眼微风拂面,而非酒气。

“人喝醉多少有点迷糊,谁知道你们连怎么醒酒都不知道。”

没人理会司寇庄的混账话。

“不喝酒你们才是真无趣。”

所有人都瞥了一眼司寇庄,司寇庄识趣地闭上了嘴。

“拓拔宏就在这了。”宫鹤指着眼前的元邑城。

“终于到了。”东门䨝和信都相同时感慨。

沉默的于秋晓云依然沉默。

元邑城四周虽无草木,但更远些,有山有河,从此看去,树木的长势比往年更好,山中也更显生机。城外有些荒芜,城内却是一片繁华,丝毫不见重建前的衰败。

正午时分的阳光正盛,灼灼烈日久久不去,似乎是不舍,阳光一直笼罩着偌大的城池,好似离别前的一再回首,在烈日的鼓舞下,风也开始奔走,吹往高山,河流,蓝天和荒原。

“今年一定会是个丰年,连这荒城附近的河都涨了水,粮价又会降不少。”

“拓拔真是块官料,不像我们走四方不为一方,你真的决定留在这了吗?”

宫鹤这突然一问,同样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

“真是抱歉,我做不到像你们一样,我突然发现我舍不得。”拓拔宏笑得有几分无奈。

众人有些沉默,当初提出要走四方的人,舍不得走了。

“喝吧喝吧!你的路,我们会去走,带着你的心一起。”司寇庄举起酒杯,等待着。

“走!”

所有人都将酒杯碰在一起,哪怕杯里没有酒。

信柷脸上略带笑意望向天空,几人笑着没再理会。

“仁䃅应该也看到了,城内不少小巷里刻有字,刻的时间还不短,这同时也存在有新的刻痕。”

“你们在明面上是难找了,或许官史上会有点线索,希望你们也能顺利入官。”智樘看了看信柷和仁䃅。

烈日终于离去,天空顿时暗淡不少,或许这是雨兆,在这荒芜的地上下点雨,算不得什么坏事。

“要下雨了,不再等等?”东平淳看着天空,有些不安。

“这事是等不了的,入官的机会转瞬即逝。”

东平淳嗯了一声。

似乎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