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2月6日,星期六。

按照旧历的话,今天就是大年初一。推崇新学的人总还是少数,旧历新年该过还是得过,今天提着东西互相串门走亲戚的依旧很多。

恰逢星期六,崇尚西学的新学堂、百货商店什么的按道理也要放假,因此在街面上玩耍的小孩子也不少。甚是热闹。

秦府门口,不少小孩蹲在地上,在一地的火红中捡昨天燃放鞭炮后没响的子炮,找到了就用手里燃着的纸媒子引燃,随即慌忙跑开。在一声“噼啪”声中看地上的鞭炮红屑被气浪扬起,而后纷纷扬扬落下,煞是好看。

这就是中国人的春节,哪怕就在此刻离苏州不远的上海,十九路军正和日本海军陆战队进行惨烈无比的厮杀。老百姓该怎么过日子还是照样怎么过。

包国维不知该说这是贪图安逸、麻木呢,还是该夸赞几千年来的苦难,让这个民族的百姓学会了珍惜眼前任何一点幸福,哪怕下一刻就会死去,这大概也就是这个民族生生不息的缘由之一。

老包在秦府当差已经三十几年了,原本年轻时还和老家的亲友有联系。可自从包国维死了娘,被老包带到了秦府,老家就没了人,和那些亲朋故友四时三节也就没有走动了。

再加上秦家老太爷一家人都没回来,所以老包这个春节比较清闲,没什么事可做了。秦家很多仆人也回家探亲去了,所以秦府现在冷清清的。

包国维最近倒是挺忙的,忙着上课,忙着写稿寄稿,忙着复习即将来临的高中考核功课,虽说这个年代的高中知识点,包国维前世早就已经学过,根本不是什么问题,但是为保万无一失,稍微熟悉一遍总还是要做的。

包国维有时候下课有时间,还会去戴老七的理发店帮帮忙。戴老七的美乐理发店,自从听从了小包的建议之后,客流量大增,加上春节前理发修面的人又多。

戴老七最近几天是忙得脚打后脑勺,不过他却很高兴,按他的话说,上次见这么多客人排着队修面理发还是他师父还在世的时候。

每次包国维前去帮忙,戴老七都很热情,包国维那些宣传办法可以说是拯救了他的理发店。戴老七有时候甚至还让包国维上手,所以这段时间包国维修面的技术也大有长进,让戴老七直夸包国维是天生的剃头匠——虽然这句话细细琢磨着又有点不像是在夸人。但也可见戴老七对包国维的欣赏。

今天周六、不上课、也没亲戚走、理发店正月更是不剃头。包国维难得的清闲,他穿着一身新白棉绒运动衫和新猎裤正准备跑步到志诚中学去锻炼。

这身白棉绒运动衫和猎裤,是包国维过年添置的新衣服。

今年过年秦家老太爷一家虽然没有回来,但是每年例行给佣人的赏钱却比往年还要多。老包又是府里的老人了,所以老包的赏钱是整整一个月的工资——七块。

现在他们又还清了所有的外债,包家两父子手里总算有了点闲钱。所以包国维作主给老包买了一身新棉袍,给自已添置了这一身方便运动的运动服。

从秦府跑到志诚中学,包国维身上微微发汗,刚好算是热身了。

他来到志诚中学的操场,跑完每天必须完成的五公里长跑,歇息一阵之后,又拉拉单杠、做做俯卧撑、在双杠上练练臂屈伸……

等到全身肌肉都锻炼到位,感到力竭了,包国维才算结束自已的日常锻炼。无论什么时代,健康的身体是一切事业的前提,毕竟这个年代最伟大的革命家说过一句经典的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更何况,包国维能预料得到自已未来必将要和日本鬼子等敌人厮杀见血、那时候就是你死我活了,现在不锻炼,等碰到生死的局面就晚了。

锻炼结束,包国维并没有歇息,而是准备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拉伸一下,缓解一下肌肉的酸痛,这些运动知识都是前世积累的。

说起来他前世退伍回校就读,军营里养成的良好习惯却依旧保持着,每天坚持锻炼。长期的锻炼也是让得他成为了一个肩宽腰细,有着六块明显腹肌的阳光男孩。

包国维离开操场,就往志诚中学的后山走,那里是校园里还没开发的一片野地。平常也就是上博物课的时候,会有老师带着同学到这里来辨认小植物、小昆虫什么的。

其他时间那里基本不会有人。当然,是基本不会。校园里都是些青春洋溢的青少年男女,躁动的心灵难免会有寻求慰藉的时候,所以这块野地也成了那些小情侣秘密幽会、互诉衷肠的地方。

21世纪的中学、大学校园里基本都有这么一个地方,按前世的说法,这种地方都有一个统一的名称——情人坡。

今天周末,学校没课,自然也没什么小情侣会特意跑到学校里来寻求刺激,因此整个后山安静得有些诡异。只能偶尔听到几声不知名的鸟叫,让这片小野林显得更加静谧。

包国维一路往小野林深处走,他记得小野林中央有一片开阔地,上面只长了几株大腿粗的杂树,比较空旷,周围还有一些大石头。那个地方是个比较适合拉伸休息的地方,也是一个不错的放松心情之所。

就在包国维靠近那片他记忆中的开阔地时,静谧的小树林里却突然传来一阵阵的犹如虎啸崩雷般的呼喝声,伴随着树叶的沙沙声,两种声音交杂,听起来就像是一只斑斓猛虎在撞击大树。

声音就是从前面的开阔地传出来的,包国维很是好奇,于是加快了脚步,迅速地往开阔地靠近,他要看看是什么情况。

包国维很快就走到了开阔地地边缘,他把身体半掩在开阔地周围的大石头后,探头向开阔地中心看去。只见开阔地中央的一根杂树旁,一个光着上身的高大男人正蹲着马步,看样子是在练功。

包国维顿时来了极大的兴趣,身体往石头后挪了挪,躲得更隐蔽起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光膀子的男人。包国维无意偷师,传武博大精深,他就是个武学白丁,断然不可能看几眼就把人家的功夫学了去。

包国维很感兴趣,想接着看下去,但是他又怕被眼前这位拳师发现。这个时代西学东渐是没错,但是还有不少人坚守着老规矩,比如美乐理发店的戴老七。对于技艺,最大的老规矩就是关于传承,无外乎什么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一类的。

而就武学来讲,这类老规矩一向是最被看重的,武师都喜欢将自家的东西藏得很深,眼前这位拳师偷偷在僻静处练功就表明他不想让人看到。

包国维既想看下去,但又不想被人发现惹出事端,所以还是先把自已藏好为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