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玄九很久不在这样热闹的地方经过了。

少年背着重剑,沿灯火残光烧透的长街独行。周遭人声如沸,是在议论今日来此的什么少年英才。商玄九默默听着,又擦身而过。他有一对铁黑色的眼睛,掩在乱发里头,总是没什么表情,有人搭话才温和地笑一笑。

今日是十方城修士资质检测的日子,由空明域的掌权势力北冥宗所下派的几位长老主持。自然这样的日子,也给了各势力争夺人才资源的机会。

商玄九深深吸了口气,握了握拳头。掌心的纹印于是随之略微发烫,热度灼得他闭了闭眼。他恢复了惯有的面无表情,眼底的凛冽也渐次敛回了。

——总还是要有这一天的。

车马人声便热气腾腾地离他耳际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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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广场,熙攘的人群里透出一道蓝光,喧嚣乍起,惊呼不绝。商玄九默默靠近了,分发石牌的是位穿白衣的老人,满头鹤发,笑意和蔼,于是商玄九深施一礼,双手去接,是三千九百号。

等待的过程漫长得过分,他默默坐着,听见人群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

走向石台的是个穿红衣的女孩,看样子是娇养大的,长发尾梢泛着红,生着一张顾盼生辉的脂玉似的面孔。许多少年众星捧月似地围着她,她脸上也有长久被宠溺惯了的骄矜神色。石台上的灯幢发出幽幽的微光,随着她素白的掌心贴上灯幢,纯净的赤光腾地涌出来,光柱直直攀了三丈高,灼热气流潮涌如焚,玉碑上于是涌出“炎·叁”的字样来,是颇龙飞凤舞的字迹,朱砂一般浓郁的赤色直欲滴落。

“沈重月,炎系,三等。”

周围涌起惊叹来。商玄九默不作声地听,大概是称赞这个叫沈重月的女孩子是何等天赋惊人。她今年不过十五岁,与商玄九一般年纪,是排名仅次于北冥宗的巡炎宗宗主的掌上明珠,又身具美貌。三等的天赋已非常人可及,甚至整个空明域都未必寻得出过三等天赋的修士,必在二十岁前结丹,继而成为名动天下的顶尖修士。

那名唤沈重月的女孩子骄矜地一笑,朱红纱袖在风中生辉。一名绕在她身侧的少年猝不及防被纱袖掠过面颊,一时痴痴望着她娇俏的面容,久不能移开视线。周围有少年人露出嫉妒的神色,狠狠地撞开他,挤到沈重月身边去。

沈重月于是悠闲地走向台下,随意寻了一个位置坐,却正在商玄九身侧不远处。周围的少年们乱哄哄地挤在她身侧,她也不正眼瞧一瞧,红裙乱糟糟一堆,像偎在她身侧的一团活火。

商玄九重新将视线投回台上,接下来是一众平庸的,最好的一个也不过五等,大概是个平民人家的孩子,望着玉碑上头的“伍”竟忍不住落下泪来。

商玄九低下头。

他本是冷清惯了的性子,没什么怜悯之心,人间百态却平白叫他想起许多前事。雷霆,幽暗的火光,几乎缝合了天穹四野的瓢泼大雨。谁湿淋淋地护着他,他想那是娘亲。他喘着气,掌心的纹印着火一般滚热,眼前昏暗模糊的雨流蒸出灼人的白气,有人的眼泪滴在他发间——他从闪回中惊觉自己身处此地,便重新慢慢敛回目光,恢复了毫无表情的样子。

他不喜欢见人哭。

轮到他时,他看见沈重月的目光悠然落在他身上,那团明艳的火热气腾腾地在那里,周遭是觊觎她的少年们。他收回目光,觉得生为他人视线的中心真是累得很。

他将掌心贴上石灯幢。

——阴沉沉的黑雾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