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州之灾比梅之行想象的还要严重,荒烟千里,满目疮痍,洛河决口数百处,洪水横流,东冲西决,灾民成群结队,四处逃生。

梅之行心神震荡,不自觉叹道:“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

“公子,前方就是平阳城,也是此次水灾最严重之地。”

李朗苦笑。

梅之行轻装简从,一路从京城狂奔,只带了李朗、王青两位随侍,也是他本次禹州之行最信任的助手。

“老爷,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

一位衙役喘着粗气来到正堂禀告。

平阳府现任知府范成节老神自在,似乎水患并未对他造成影响,反而手中把玩着一串精致玉珠,笑道:“算日子,梅之行大人也该到了,这烂摊子留给他吧,幸亏老爷见机得快,提前在京城托人把老爷调走,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一脸得意,开始向往吴州纸醉金迷的生活。

梅之行双眉皱起,忧心忡忡,城外灾民数以万计,平阳城却大门紧闭,熟视无睹,这与他想象中的简直天差地别。

三人来到城前,王青一声清喝道:“何人当值?为何关闭城门。”

“洛河水患,灾民动乱,奉知府大人令,暂闭城门,以保城内安全。”

半天,一位守城军官才幽幽在城头出现。

梅之行微微点头示意王青表明身份, 此刻,他不愿多费口舌,先进城上任要紧。

王青当即从怀中捧出吏部调令,朗声道:“新任平阳府知府梅之行大人到!还不打开城门迎接。”

“什么!您就是梅大人…”

守城军官吴鹏一脸诧异,望着眼前眼前这位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

虽然早就接到消息,但还是让他大惊失色。

片刻,就听吱呀一声,平阳城大门豁然洞开,吴鹏率众人分列两旁急忙跪下行礼。

梅之行不悦道:“城外为何不见赈灾施粥之所?”

“禀大人,原本是设了,后来灾民越聚越多,范大人唯恐出现动乱,只好停了。”

“这是什么理由?难道这样就可以置百姓生死于不顾。”

梅之行一阵无语。

只得让他起身,前面带路赶往知府衙门。

一路走来,繁华的平阳城也失去了往日的喧嚣,青楼酒肆纷纷歇业,偶有行人也是匆匆而过。

范成节得到消息,急忙率部下府衙门前相迎,二人寒暄过后,梅之行笑道:“范大人,我初来乍到,赈灾之事还要仰仗你鼎力相助。”

范成节乍听此言,刚入嘴的浓茶差点喷口而出,喃喃道:“梅大人此言何意,我已接吏部行文,今日与您交接后,赴任吴州。”

“如果我没记错,范大人幼年也曾求学白鹿书院,四年前升任平阳知府,当前洛河水患肆虐,民不聊生,赤地千里,正值用人之际,范大人如何能走?”

梅之行淡淡道:“梅某此次临危奉圣命而来,责任重大,有遇事不必请奏,便宜行事之权,至于范大人的调令,临行前我已知会吏部暂时搁置,待赈灾事宜了结,大人再去赴任不迟。”

范成节脸色一黑,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他本意抓紧交接,自己好离开这是非之地,哪曾想,梅之行这波操作,让他欲哭无泪。

他在朝中多少也有点人脉,早就听闻过梅之行的大名,知道他背靠太子,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自己哪里得罪的起,只得一脸赔笑道:“在下本不想临危离去,无奈听闻朝廷调我去吴州赴任,万般无奈,如今梅大人既已知会吏部,正好遂了我的心意,为平阳百姓出点力。”

梅之行进入正题直接问道:“范大人,洛河水患一个月前就已报奏朝廷,为何至今未见动作。”

“唉…。”

范成节一声哀叹,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此次水患来势汹汹,破坏惊人,流民有百万之巨,下官心急如焚,多次奏请禹州府、户部拨款赈灾,却迟迟得不到回信,下官实在有心无力。”

李朗瞧着他一副振振有词的模样,早就心生不满,问道:“平阳府的粮仓和库银呢?”

“平阳府现有粮食六十万担,库银八十万两…”

“大周律法明文规定,没有朝廷的旨意,擅动者斩,下官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私自开仓放粮。”

范成节虽然贪图享受,胸无大志,但绝不是一个庸官、贪官,相反他年轻时也是才华横溢,盛气凌人,只是经过这么多年官场的打磨,让他失去了抱负和志向,仅剩了圆滑和人情世故。

梅之行知他所言不虚,不再难为他,笑道:“现在我来了,出了问题拿我试问就是,不必顾虑,你现在立刻召集人手,开仓放粮,城外贴出告示,为免灾民聚集,平阳辖下九县同时设立粥棚。”

“可是,我们这点家底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月…”

“赈灾物资我来想办法,你尽管去做。”

梅之行从容说道,似乎胸有成竹。

等二人交接完毕,梅之行安顿下来,已是深夜,府衙书房内,梅之行丝毫不见疲惫,反而精神抖擞,仍在奋笔疾书,盏茶功夫,他方撂笔轻声道:“来人,速将此信寄往东宫。”

书房内一道身影闪过,接过书信消失不见。

天色将白,雄鸡鸣叫刺破寂静的夜空,梅之行率人赶赴洛河,而范成节熟悉平阳民情,负责赈灾救民,二人分工明确,百姓终于看到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禹州巡抚衙门,众多官员齐聚一堂,禹州巡抚朱庆言高坐大堂之上,他面色阴冷,双眉紧缩,似有心事,而堂下众人却纷乱糟杂。

“诸位安静!这里是巡抚衙门,成何体统。”

禹州布政使于敏再也忍受不了,出声喝道。

为了赈灾,禹州现在是乱成一锅粥,朝廷国库空虚,只能提供三分之一的物资和钱粮,其余皆须禹州自筹,可国库尚且如此,一个州又能好到哪里去,这也是赈灾迟迟未见行动的原因。

大周王朝虽国力强盛,可资源和财富却保持在世家大族和宗门手里,朝廷穷,地方更穷,而普通百姓连生活都是问题,这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于敏脸色铁青,愤声道:“诸位皆食君之禄,应当尽心为君分忧,内阁昨日急递斥责,对我们赈灾之事极为不满,若再不行动,我与诸位恐只能牢狱相见。”

“于大人所言甚是,大家不必瞻前顾后,有所顾虑,立即组织行动,向各大世家大族、富商筹款。”

朱庆言深吸一口气,下达命令,他眼神扫过众人,突然发现水患最严重的平阳府知府却未来参加会议。

“平阳知府梅之行何在?”

场中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按制梅之行应该先拜访禹州巡抚衙门,再去平阳府交接,正式上任,但他心挂灾情,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礼仪。

这时一个人颤颤巍巍起身答道:“禀抚台大人,梅知府今日邀请白鹿书院学子去洛河了,委派下官前来参加会议。”

朱庆言怒极而笑:“白鹿才子,凌寒梅花,怎么最基本的礼仪都不懂,没来巡抚衙门报道,他现在还算不得平阳知府。”

“启禀抚台大人,据说范成节大人原本被调到吴州,他竟然知会吏部将他的调令搁置,强迫范成节大人协助他赈灾。简直狂妄至极。范大人怎么说也是他的前辈,也曾在白鹿书院学习,有学长之谊。”

谢阳府知府胡泰趁机说道,他与范成节乃故交,听闻此事,大为不满,早就想趁这个机会当面发难,可惜梅之行今日未能到会。

他此言一出,好不容易安静的众人,又开始躁动起来,议论之声此起彼伏,纷纷对梅之行此举不满。

于敏无奈笑道:“吏部也是欺软怕硬的主,怎么会答应他这么无礼的要求…”

他话到一半,突然缄口不言,心中闪过东宫那位大人物的名字。

朱庆言冷冷道:“你回去告诉梅之行,明日速来巡抚衙门报道,赈灾之事事关重大,他竟然不来参加会议,成何体统,平阳要是饿死灾民,激起民变,本抚台必上折参他。”

会议结束,众官员匆匆离去,只有于敏留了下来,在一位中年书生的引领下,三人移步书房,这位书生应该是朱庆言的心腹智囊,地位极高,竟能在书房内与他们二人同座。

于敏率先道:“户部崔大人来信,西南边境紧张,战事一触即发,能拨给我们的物资可谓杯水车薪,而且还要再等半个月。”

那位中年书生笑道:“坊间盛传梅之行将是下一届内阁首辅,陛下与太子皆对他报以厚望,现在这个难题何不交给他,即使真的救灾不力,上面追责,有他在前面顶着,内阁和都察院必会有所顾忌。”

朱庆言点点头,“贞卿此言有理,平阳赈灾就放手让他去做,我们作壁上观,出了问题由他兜着。”

他略一沉吟,有些忧虑,道:“关键是我担心以后…”

中年书生徐贞卿接道:“没错,抚台大人所言极是,他的到来,无疑是东宫一个钉子订在了禹州的七寸,将来一旦有变,我担心这个钉子到时候会成长为一头老虎,一口吞下禹州。”

于敏面色凝重,冷声道:“这里可不是书呆子待的白鹿书院,也不是有太子给他撑腰的京城,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只需在后面煽风点火,他就会吃尽苦头,让他在禹州难以立足。”

徐贞卿微微一笑并未说话,心中却对于敏刚才言辞有所不满,白鹿书院乃是天下读书人的圣地,凌寒梅花绝非浪得虚名,而且这次人事变动显而易见,如果顺利的话,下一步梅之行将陆续担任禹州布政使、巡抚、总督,进而入阁,到时候他们这些人还不知道被扔在哪个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