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亲回来,长宁独自一人静坐在殿内,她第一次觉得承恩堂竟然这样大,门前的院子里纵然站满了小丫鬟和小太监们,仍旧空荡荡的。
细细回想,自已从宫中到府中一路走来,琴瑟、刘姑姑、郭惠妃、七宝、砗磲、琵琶这些一直相伴在身侧的人依次离开,或阴阳两隔,或难得再见,每一个人的离去都带走了自已一部分或多或少的经历和情感。
如今,一直陪伴在自已身侧的,也只有秋鸿了。这个被自已救回来自幼养大的小少年,现在也初具英姿,长得竟比自已还要高一些了。
许是看出了公主的落寞,秋鸿屈膝半跪下,将公主的手贴上自已的脸颊,轻轻地蹭了蹭。
“姐姐穿白色也很好看,姐姐看秋鸿穿白色好看吗?”
长宁回过神来,有些讶然。秋鸿自从过了十岁生日后便很少这样撒娇叫自已“姐姐”了,今日想来是为了哄自已开心,这才特意来讨好的。
“好看。我的宝贝穿什么都是极好看的。”
既然秋鸿有意主动亲近,长宁自然不会扫兴。眼含笑意地轻抚了抚秋鸿白皙光洁的脸颊,细细打量着穿了一身白绸祥云暗纹外罩袍的秋鸿。
不知怎么,长宁突然就想到了民间的一句俗话,“想要俏,一身孝”。想来是眼前的少年太过清丽俊俏,被这素净的白色一衬,反而越发显得出尘超俗,让人难免心旌动摇。
秋鸿闻言公主叫自已宝贝时本就心中喜悦非常,眼见公主望着自已有些痴痴地出神便更加难以自持,遂有些得寸进尺地想要更进一步试探。
秋鸿将公主的手慢慢移到唇畔,对着掌心轻轻亲了一下,而后抬眼去观察着公主的神色。
长宁本正有些沉溺于秋鸿的美貌,忽然感觉掌心一热,低头望见秋鸿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已,心头一跳,像被烫到了一般快速抽回手来。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思呢?这样是不对的。
长宁心如鼓擂,脑中一团浆糊,几乎不能思考,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回到了自已的寝殿。
身后秋鸿的眼神只是微微一黯,随即便恢复了和往日一样的平静面色。
翌日清晨,宫中便传出了要在京的公主、皇子和四品以上的官员们入宫参加丧仪,为先帝致哀的消息。
含山公主作为先帝在京的女儿,自然也要应诏入宫举丧。是以一大早起来,便由琥珀伺候着换上了统一的细麻布孝服,头戴雪白绢花,随身带了玻璃、玛瑙和小德子、小海子并一众丫鬟仆从们跟着,乘轿从西华门进了宫。
因着先帝驾崩,整个皇宫都沉浸在一片肃穆悲寂的氛围中。宫廷内外,白幡飘扬,哀乐低回。宫中的侍卫并宫女、太监们身着素服,整齐地排列侍立在乾清宫广场前的甬道两侧,神情悲凄庄重。
在乾清宫的正殿内,先帝的灵柩被安放在正中央的高台上,金丝楠木寿棺四周摆满了金黄、雪白的万寿菊花。棺尾的条案上奉着香烛、纸钱、金银箔纸叠成的元宝并牛、羊、猪牺牲等物。
殿内香案前,以郭惠妃和皇太孙允炆为首,男女各跪一侧。往后依次是各位身着细麻布孝服的已成年的公主、驸马,王爷、王妃并几位由奶娘带着的公主、皇子们;再后面则是穿着粗麻布孝服的先帝的各位后宫嫔妃;最后便是披着白棉布丧服的朝中在京官阶四品以上的大臣们携官眷跪在殿外。在场人人服白,放眼望去,一片缟素,殿内殿外皆是充斥着一阵一阵不绝于耳的悲伤哭泣之声。
郭惠妃跪在最前面主持丧仪,带着众女眷举哀叩头,哭得梨花带雨,悲痛欲绝。想来,这位惠妃娘娘如此哀恸应该是与先帝情深意重,恩爱不疑。众人见此,无不被感染,纷纷流泪更甚,哭号声益响亮深重。
长宁低声饮泣,以帕拭泪,抬眼看到左前方的宁国公主哭得几乎要昏过去,被身旁的侍女勉力搀扶着才堪堪跪稳。
正在此时,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娘娘!娘娘醒醒!刘妃娘娘晕过去了!”
郭惠妃见此,赶忙让宫女扶了刘妃下去休息并派人传了太医去诊治。
看看时间,也快近午时了,于是郭惠妃和皇太孙允炆便各自吩咐了人去传午膳,请各位前来赴丧的亲眷官员们用膳、歇息。
长宁由于昨夜睡得不好,早膳又匆匆忙忙中没好好用多少,只饮了半盏燕窝,是以被身旁的玛瑙和玻璃扶起来时顿觉天旋地转,直直就要栽倒在地。
“殿下!”
郭惠妃率先发现了不对劲,连忙赶过来伸手要去搀扶。皇太孙允炆听闻这边动静,也连忙推下事情过来。
“姑母!姑母怎么样了?”
“殿下这是太过思虑悲痛了才导致突发昏厥的,快送去偏殿躺下歇息才是。”
说着,郭惠妃便吩咐了小宫女去引路搀扶。
其实,在场举哀的每个人都心思各异,各怀鬼胎,哪里会有人真心地为先帝而悲伤流泪呢?
嫔妃们惊惧、绝望于自已逃不过即将成为陪葬的悲惨下场;公主、皇子们则是为新帝登基后各自未知的命运和待遇忧;至于各位朝臣官员们,心中自然是盘算着该如何获得新帝的认可倚重,好谋得高官厚禄,更进一步。
片刻后,偏殿内。
长宁在榻上悠悠转醒,睁眼只见郭惠妃和宁国公主都在,连忙欲要起身。
“妾给惠娘娘和嘉慧姐姐请安。”
郭惠妃见了连忙起身将含山公主虚按回榻上躺着,宁国公主则凑上前去关心询问。
“长宁妹妹快躺下,仔细头晕。咱们自家人之间何需多礼?”
“是啊,殿下。先帝龙驭上宾,已登极乐,您也要顾惜身体,节哀保重才是。”
郭惠妃泪眼盈盈地附和着规劝,“殿下午膳再用一些吧?”
“多谢惠娘娘,只是儿臣没有胃口,实在是吃不下。”
长宁警惕着尽量避免在外饮食,便找了个由头欲要随意推拒了。
可宁国公主不知是真的不明白皇权更迭之际的危机险恶还是有心如此,仍固执劝道:“惠妃娘娘说得是,想来父皇在天之灵必定也不忍见咱们如此伤心悲痛。何况妹妹和驸马也都被父皇委以重任,咱们合该一同襄助、辅佐允炆,哪里能先倒下了呢,岂不辜负了父皇的嘱托?”
还不等长宁回复,宁国公主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自顾环视了一周后又奇怪问道:“对了,说起驸马,今日入宫似乎并未见到过尹大人。妹婿一切可都好啊?”
“有劳姐姐关心牵挂了。梦鱼他近来公务繁忙,却总不肯好好休息。昨日适逢听闻父皇驾崩,一时大惊大悲,便遽然病倒了,眼下正卧病在府里呢。”
长宁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宁国公主听后并没有起疑,反而更像是松了一口气,面上竟有些自在得意。
见宁国公主如此,长宁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姐姐心中所想呢?自已得了先帝秘密遗诏和象征着皇权的金刚宝剑这件事,如今不仅各位藩王和朝臣们人尽皆知,就连久居内宅的公主和官眷们也都有所耳闻。这看似是先帝对于含山公主和其驸马的偏宠殊荣,实则是为了让长宁夫妇与宁国公主和其驸马梅殷互相约束、制衡,以免大权全部落入一家手中,内臣独大,将来对允炆不利。
如此一来,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每个人、每一步都是先帝事先便规划好了的。所以尽管含山公主在先帝临终前再出言不逊地怨怼,先帝仍然选择了放过她。因为先帝需要这个聪明的女儿去做一颗棋子,去牵制另一个能干的女婿,从而维持好这朝堂上、家臣中微妙的平衡。不至颠覆,伤了新继位的允炆和大明的江山。只是这其中有一个父亲对于女儿的亲情吗?或许也是有的。只是因为他是帝王,所以他的爱永远夹杂着利益,永远抛不开利用。正是因为这样杂糅、纠葛着,所以才更让人难以分清,也分不清这其中到底有多少真心,多少杀意。最终,君臣不似君臣,父子不像父子,爱恨交织,纠缠不休。
今日,宁国公主正是为了自已那统领京内兵权的驸马——梅殷而来,私下里亲自探探自已这个妹妹,含山公主和其驸马尹清的虚实。最好是能够两家和平共处,不要东风压倒了西风,也不要西风压倒了东风。既不能让这个庶妃所出的妹妹盖过了自已在新帝面前第一位的尊荣,更不能只留自已一家独大,成为朝野内外的众矢之的。
如今听闻到含山公主驸马病弱的这个消息,宁国公主十分满意,心中暗暗想到:日后就由自已夫君掌着实权,近身效力新帝,留在权力中心,永葆尊荣,含山公主和其驸马担些虚名,如此甚好。
“原来是这样,妹妹回去也该劝劝驸马,莫要太过伤心了。你好好歇息吧,我就先不打扰了。”
宁国公主见目的已经达到,说了两句场面话就匆匆离去了,殿内只留下郭惠妃在陪着。
“儿臣已经觉得好多了,多谢娘娘关心照拂。娘娘今日操劳许久,也该累了,请早些回宫歇息罢。”
长宁含笑望向郭惠妃,伸手握了握她纤细的手腕,“娘娘,多保重。”
郭惠妃回望着含山公主,郑重点了点头,微微屈身行了一礼便带人离去了。
“哒——”
一时,殿内重归寂静,缸中冰山融化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午后,先帝的灵柩便被缓缓地抬出了乾清宫正殿,一路运往皇陵安葬。
第二日,皇太孙允炆在奉天殿内举行了极为隆重的登基大典。
先期,司设监陈御座于奉天门,钦天监设定时鼓,尚宝司设宝案,教坊司设中和韶乐,因居丧之故,遂设而不作。是日,早,遣官告天地宗社。皇帝具孝服告几筵。至时,鸣钟鼓,皇帝衮服御奉天门。
早就等在奉天门前的官员都依照品阶身着朝服,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经过御桥进入宫城。此时,新帝还在奉天门上做祷告,所以大臣们只能留在午门外的广场上,以“文东武西”的方位依次跪在御道的两侧,等新帝从奉天门上下来。
须臾,祷告毕。新帝从奉天门城楼上下来后,进入奉天殿就座。大臣们这才依官阶高低鱼贯进入,阶下鸣鞭三下,群臣依据礼官口令行三跪九叩礼。因着尚在先帝孝期,于是在百官行礼时,音乐设而不作,群臣庆贺的表文也进而不宣。
然后司礼太监正式宣读先帝遗诏:
“朕受皇天之命,膺大命于世,定祸乱而偃兵,安民生于市野,谨抚驭以膺天命,今三十一年矣。忧危积心,克勤不怠,耑志有益于民。奈何起自寒微,无古人博志,好善恶恶,过不及多矣。今年七十有一,筋力衰微,朝夕危惧,惟恐不终。今得万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以勤民政。中外文武臣僚同心辅佐,以福我民。凡丧葬之仪,一如汉文勿异。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孝陵山川,一由其故,无有所改。
天下臣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嫁娶、饮酒、食肉皆无禁。
无发民哭临宫殿中,当临者皆以旦晡,各一十五声,举哀礼毕,罢非旦晡临,无得擅哭。
当给丧事及哭临者,皆无洗,绖带无过三寸,无布车兵器。
诸王各于本国哭临,不必赴京。中外官军、戍守官员,无得擅离信地,许遣人至京。
王国所在文武衙门官民、军士,今后一听朝廷节制;护卫官军,王自处分。
诸王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类从事。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至此,新帝身份已然确认无误,一届新的王朝就此拉开序幕。
洪武三十一年暑,七月初四,皇帝病故,庙号太祖。皇太孙允炆即位,是为明惠帝,改元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