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八年,三月初三。
一个多月前,驸马尹清的继母杨氏上书问候,请求带了自已的儿女们前来拜访探望公主,给公主请安。因着长宁过年就没有跟驸马回扬州夫家团聚,虽然皇帝殊宠并没有说什么,但是终究是于礼不合。如今婆母既然有意上门探看,长宁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只好同意了杨氏的请求。
“公主,尹夫人一行已经快到府门前了。”
珊瑚缓步进来,捧着一个插了折枝梧桐的琮式瓶轻轻放在堂屋正中的桌案上。
长宁正倚在美人榻上看《南唐二主词》,闻言扬眸一笑。
“琥珀,你去让玛瑙把新年进宫时陛下赏的那件絮了西洋丝绵的蟒纹闪缎圆领袍找出来,给驸马送去。这个天气乍暖还寒,如今外面穿这个不冷不热的,再合适不过了。”
琥珀应了是,拿了对牌钥匙起身掀帘子出去寻玛瑙了。
“公主倒是很给驸马体面,那袍子可不易得,寻常宗室可是穿不上的。”琵琶正跪着使美人拳给长宁捶腿,闻言仰头搭话。
长宁放下手中书,笑着睨了琵琶一眼。
“专给你留了翟纹的闪缎,莫要吃这些莫须有的飞醋。那西洋的丝绵只是听着名儿新鲜,实际上并不如咱们自已本土产的棉花轻便暖和,何况我不是才给了你不少毛料皮子?”
“奴婢才不是这个意思,公主就等着秋鸿见了,怕又要闹呢。”
“蟒缎和妆缎都还有不少呢,他今年生辰我专教织染司给新做一身就是了。”
长宁侧了侧身,缓缓坐起来,柔声道:“咱们收拾收拾也出去罢,莫让婆母久等才好。”
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来,向刘姑姑补充道:“对了姑姑,让孟氏和孔氏也一同出去迎接罢。夫妻一场,当着家中人,总要给驸马长长面子。”
甫一出院门口,还没上辇,就见尹清早在此躬身等候多时了。
“多谢公主关照。清,恭请公主一同前往。”
尹清略仰面望着公主,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些许夫妻间的眷恋柔情,而不是君臣之间的客气疏离。
长宁伸手替尹清抚了抚肩侧并不存在的褶皱,温声道:“这衣裳很衬夫君,十分得体好看。”
一路默默行至二道门内的沐德殿,尹清突然有些不安地极低声向公主说了一句,“其实,杨氏并非是我的亲生母亲……”
“本宫知道。”
长宁侧身望向尹清,伸手握了握,“有本宫在,不必担心。”
言语间,杨氏一行人已经舍轿从东偏门缓步进来。才迈过二道门,就看见正坐在殿中高台上年少清丽、尊贵端庄的含山公主,此时正含着笑意,柔情脉脉地和坐在左下首的驸马尹清温声低语。驸马身后则是侍立着两个穿金戴银,遍身绫罗的年轻美人儿,都梳着妇人发髻,看上去似乎是府中的侍妾。
公主身侧立着一名身着牙红锦绣织金宫装的年轻女子,头上梳着双垂髻。以紫金花丝八宝对钗为饰,颈上、腰间皆佩着名贵闪亮的各色珠饰,腕间的阳绿翡翠对镯在袖摆间若隐若现,穿着仅在公主之下。那一双凤眼透出些许精明强干的神色,正全然望着公主。身后是一个望之如三十许略年长的妇人并三个年轻女官,最后面则陪着两个豆蔻年纪的侍女并一众仆从。
杨氏见此,连忙紧走几步上前,带着一众儿女俯身行礼跪拜。
“臣妇叩见公主殿下,给殿下请安。愿殿下芳龄常在,福泽永绵。”
“婆母免礼。琵琶,看座。”
长宁闻此,停下了和驸马的交谈,转头望向杨氏,略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驸马尹清见到那两个年轻男子,极为细微地皱了皱眉。长宁见此,顺着尹清的视线看过去,果见那两人不论是形容举止还是谈吐见地都不及尹清多矣,眼角眉梢中多透着些市井小民的轻薄算计。
“静儿之前在家就听母亲说嫂嫂家的园子可漂亮了,如今一见果真是如同仙境一般。”
站在杨氏身边的小女儿尹静贸然开口,一时园内众人目光皆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静儿,不得对殿下无礼。”
尹清见此,连忙开口轻斥了那小女孩儿一句,转头略带些歉意地望着公主。
“无妨。妹妹天真烂漫,夫君莫要拘束她才好。”
长宁仍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转头看向尹清,轻轻地摇了摇头。
见礼毕,长宁陪着婆母在园内的花厅里用了膳,又让刘姑姑亲自带着杨氏并儿女们在园内四处参观游览。
直到近酉初,眼见杨氏并没有告辞归去的意思,长宁便客气地留了婆母在府中小住。杨氏欲迎还拒了一番,那一群儿女们倒很是开心兴奋,最终选了藏珠馆暂居下来。
琵琶扶着长宁上了步辇,一路行过三道门回了内院。尹清颇有些感激地再施一礼,躬身谢过后便带着孟氏回去了。
长宁原本正要回承恩堂去,却被孔氏叫住了。
“殿下,妾身有一事想诉与殿下。”
“啊,妹妹若是得空儿,不若跟本宫一同回承恩堂坐坐。本宫那里有上好的雪耳,教玻璃煎一盏与你尝尝。”
长宁知道孔氏有话要说,便索性将人一起带回了承恩堂小坐闲话。
玻璃送上才煎好的冰糖雪耳羹,“孔夫人慢用,小心烫。”
孔氏尝了一口,笑赞道:“殿下这里的东西就是好,这雪耳羹甜蜜软烂,妾很喜欢。”
“妹妹喜欢就好,本宫这里还有新得的血燕,比寻常白燕滋味儿更好些,一会儿让你的丫鬟带些回去。”
“多谢殿下赏赐。”
孔氏挺着有些圆润的肚子起身要行礼,长宁连忙摆手教坐下了,继而端起茶盏浅呷一口。
“算起来,妹妹的身子也该有六个月了,不知本宫记错没有。”
“殿下好记性,妾比孟夫人晚有孕半个月,如今正是六个月整呢。”孔氏笑着回答。
长宁点了点头,柔声问道:“很好啊,让你父亲看了没有,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啊?”
“家父说,从脉象上看,十有八九是个儿子。”顿了顿,孔氏补充道:“孟夫人怀的也是个男孩儿。”
“甚好。”
长宁唇边勾出一缕笑意,“日后孩子生下来,你就留在自已身边教养着,常带他来承恩堂给本宫瞧瞧。”
孔氏闻此,眼中一亮,十分欣喜地起身便拜。
“妾多谢殿下!妾多谢殿下!”
“杏儿,快把你们夫人扶起来。这么大身子的人了,要好生爱护保养着才是。”
长宁见此,忙转头吩咐贴身伺候孔氏的丫鬟。见孔氏重新坐下来,方开口问道:“妹妹,你刚刚要与本宫说什么?”
孔氏的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略微凑近些,悄声道:“殿下,适才尹夫人带儿女在沐德殿拜见您时,妾瞧着那孟氏的神色在见了尹夫人身边的其中一个女子后便不大对。”
“哦?”
长宁闻言望向孔氏,挑了挑眉。
“如何个不大对法儿,妹妹不妨细说说。”
孔氏偏头仔细回想了一番,有些迟疑道:“妾记得,当时妾与孟氏同站在驸马身后,她正懒散地斜倚着椅背闲看。尹夫人带着儿女们上前行礼叩首的时候还没什么,但是好像是在看到尹夫人身边的一众侍女随从的其中一个时,她忽然就站直了,两眼直勾勾地只盯着那一处。至于其他的,妾就再不知了。”
“多谢妹妹提醒,本宫知道了。”
长宁起身绕过桌案,俯下身子伸手轻轻抚了抚孔氏的肚子。
“本宫答应你,只要本宫在一日,你和孩子在这府中尽管衣食无忧。日后孩子长大了,本宫上书陛下,再给他安排个禄米丰厚的闲差,保你们母子受用不尽。”
继而转身向琵琶道:“琵琶,你去我那带锁的柜子里把父皇御赐的小金锁取来给孔夫人。”
“妾替孩儿谢过殿下!殿下大恩大德,妾全家无以为报,唯有更加尽心竭力忠于殿下!”
孔氏闻言激动地起身,眼中满含泪花。
“不必谢本宫,你父兄在本宫跟前效力,你也忠诚本分,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们一家。”
长宁握住了孔氏的手,执着笑言:“如今妹妹月份也大了,合该多些人照顾。从即刻起,影竹居伺候的下人翻一倍,一应衣食也都按双倍供应。至于产婆,乳母那些,本宫也早就都准备好了,妹妹不必担心。”
想了想,又补充道:“妹妹院里人多,你又没自已带贴身的丫鬟来,管理起来也不甚便宜。这样,本宫把砗磲和玻璃先送到你院子里,帮妹妹一起日常打理着,等日后妹妹生下孩子,不再用这么多人时再还回来就好了。”
孔氏得了金锁,爱不释手,连连道谢。
长宁回首望了望刻漏,转身向孔氏道:“如今天色也不早了,正是传膳的时候,本宫怕你拘束着用不好,就不留你在这里用晚膳了,本宫让玻璃送你回去罢。”
“多谢殿下关爱体恤,妾就先告退了。”
孔氏仍旧守着礼称谢后,这才由杏儿和玻璃扶着退出去。
待孔氏出了院子,长宁便坐在妆台前拆卸簪环。琵琶望着镜中的长宁,双手接过递来的首饰一一放在螺钿漆盒中收好。
“孔氏难得是个安分的,有她在您也好放心些。不过话说回来,还是公主英明,看人看得极准,这才给咱们省下了不少事。”
“夸我的话就少说些罢。咱们忙活了整整一日,眼下终于能好好歇一歇,安静下来吃口饭了。”
长宁亲昵地晃着琵琶的小臂,猫儿一样在上面蹭了蹭。琵琶见此也回身环住长宁,像小时候一样抱在怀里轻轻摇了摇,有些促狭地笑了笑。
“公主这个样子真是可爱极了,奴婢一个女子都难免心动。”
长宁把埋着的脸仰起来,微微噘了噘嘴,两腮气鼓鼓地撒娇。
“难得这样放松一回,你还打趣我。既然姐姐这么喜欢我,不如考了功名回来娶我,也做一回女驸马,如何?”
“罢,罢,罢。公主可别取笑奴婢了,您才是学富五车,有咏絮之才的女状元,奴婢不过得公主教诲,勉强认识几个字罢了。”琵琶闻言笑得前仰后合,一排洁白的贝齿微微显露出来。
“哼。”
长宁轻哼一声,“好了,你也别谦虚了,坐下吃饭罢。”
二人才在厅内桌案前坐下,长宁正执筷给琵琶夹了一品芙蓉虾球,忽然就听见帘子一响,七宝闪身进来了。
“公主安,奴才有一事向您禀报。”
长宁闻言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坐下说罢。用过晚膳了吗?”
“多谢公主关照,奴才已用过晚饭了。”七宝谢了坐,略凑近些低声回禀。
“刚刚停云轩来报,说孟夫人用金银贿赂看守院子的侍卫,想要出去。”
琵琶和长宁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了然。
“这么快便坐不住了吗?”
长宁笑起来,“也罢,那就遂了她的愿。只是,别让她那么容易出来。”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七宝一眼,七宝领会了公主的意思,正要下去办事。
长宁忽然想到想到什么,又招手叫七宝回来。
“派人暗中跟住她,记住,要悄悄的,千万不要被人发觉。”
“奴才明白,公主放心。”
七宝躬身答应,退出屋去料理。
“那孟夫人很是看不上咱们府里公中的供应,总是要驸马另外使银子换更好的来。既然如此,不如就趁此机会一并把东西要回来。”
琵琶掩嘴偷偷笑起来。长宁见此,伸手拿丝帕擦拭干净了琵琶唇角的汤汁,微微沉思起来。
“你说,这孟氏去见那女子是要和杨氏联手做些什么呢,还是准备去找杨氏了结旧日恩怨?”
“不太好说,但是孟氏和尹夫人过往想必是有一段渊源,公主不妨且静观其变。”
“也好。那便等等看罢。”
春寒料峭,屋外的东风刮过,隐隐还带着些呼啸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