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鸿才走,长宁正坐在水银妆镜前由刘姑姑伺候着摘卸首饰。
“这赤金红宝头面沉甸甸的,压得我脑仁疼。”长宁伸手抚了抚额前被压出的粉红印子,望着镜中的自已微微叹气。
刘姑姑站在身后伸出手来,轻轻地为长宁按揉着太阳穴。
“公主委实是有些太过辛苦了,这在府中的日子也并不比宫中轻松。”
长宁伸手拨弄缠绕着那一缕白发,思忖道:“话虽这样说,只是所幸驸马并未真正掌了大的实权,仍旧顾忌着与我的夫妻情面,皇帝那里也还应付得过去。更兼他喜欢的那孟氏是个粗俗愚昧的,若她不碍着我,我只不理会她也就是了。”
“正是如此,只要稳住驸马和陛下,公主眼下暂时尚无太多需要过于思虑的。至于以后的事情,且从长计议,慢慢谋划打算罢。”
刘姑姑停下手,抬头望向镜中除尽装饰的公主。
长宁早料想到刘姑姑说的日后之事会是如何凶险复杂。只是皇位、气运之事,远非个人所能左右、决定的,只尽人事听天命也就罢了。何况如今,自已各项人、财、物、事都已经准备得七七八八,也不算完全没有抵御之力,目前只求稳当,莫要节外生枝就好了。
一面想着,一面慢慢褪下外面那一身红色的袄裙。
“公主的外袍依旧换平日里常穿的那件竹叶青色的吗?”
刘姑姑见状,拿来那件江崖海水纹织锦竹叶青色外袍,带笑询问道。
长宁看了看,思考片刻,摇了摇头,“换那件豆青色的来罢。”
“是。”
刘姑姑另取来一件素面雪缎豆青色外袍,“公主好记性,这衣服裁了之后还没上过身呢。只是如今冬日里穿,略单薄了些,不如再加一件银鼠皮的披风罢。”
“也好。”
长宁略略颔首,自已在镜前只簪了一支双蝶花丝点翠八宝簪,其余再无半点儿装饰。
重新梳妆穿戴好,长宁正斜倚在铺了雪白狐狸皮的美人榻上翻看了几页府中的账簿,就听见门口帘子一动,不时便见珊瑚闪身进来。
“公主,奴婢有要事禀告。”
长宁放下簿册,支撑着坐起身,“坐下慢慢说。”
珊瑚谢了座,语气中难免带了几分急切,“公主,奴婢才听驸马身边伺候的小厮折桂传话回来,说他悄悄听着驸马和孟夫人私下谈话的时候,隐约对您的态度好像是略有些转变了。”
“看你这样子,想来是不太好了。”
长宁微微有些意外,猜测道:“难不成是梦鱼他又得陛下升迁拔擢了吗?”
“正是,公主果真料事如神。”
珊瑚颇有些惊奇,“驸马安慰孟夫人的原话是这样说的:‘婉姝莫怕,如今我得了陛下拔擢,在后军都督府中任都督佥事,已是独掌横海一卫,在朝堂军政之事上也算是有一言之地了,不必全然仰仗公主。你若是有什么委屈,尽管让仙蕙来告诉我,我贴补你,不必用府中的银钱就是。”
长宁笑了,“果然如此,正二品的高官,说起话来口气就是硬气些。看来这事比咱们预想的进程发生得还要快些。梦鱼既然银钱富裕,那便让他贴补罢,不必理会。”
“此事实在让人喜忧参半。喜的是,陛下果然看重公主和驸马二人,日后地位、待遇自有保障,不必再为银钱、权势烦忧。可是,这让人忧愁的也正是驸马太得陛下青眼,升迁过快,权势日盛,难免日后……”
琵琶放下手中正核算的账册,起身走过来,因为忧心而有些迟疑。
“公主,这驸马与您不睦之势,只怕是已经有些苗头了,陛下那里您要不要……”
“先不必惊慌。”
长宁口中虽然这么说,但是心中却有了些计较打算,“如今面子上还维持着,暂且放心。就算他日情意不合,只要共同利益还在,就都还好说。”
顿了顿,道:“不过琵琶你这话也不错,咱们自已的性命和利益最要紧。还是须得盯紧了驸马那边的动静,咱们莫要处于被动,落了下风才好。”
珊瑚应了是,紧接着气愤道:“那孟夫人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竟敢和驸马说些什么‘母凭子贵,待将来生下这个长子继承府中产业’的话云云。”
“哦?”
长宁有些好笑,“这府邸本是陛下为了自已宠爱的女儿所建造的。莫说如今这府上还正悬着‘含山公主府’的牌匾,就算将来哪一日,没有含山公主了,自然也会有其他受宠的公主搬进来,哪里轮得到她一个驸马的妾室呢?”
琵琶急得忙上前来双手握住长宁的小臂,轻轻摇了摇。
“公主不要这样说,您自然百岁千秋,芳龄永盛。”
珊瑚也红了眼睛,忍不住小声嘟囔,“为何偏就我们公主活得这样艰辛……”
琵琶飞快地瞪了珊瑚一眼,珊瑚一噎,没敢再出声儿。
长宁恍若未闻,只一手拉过琵琶,另一手拉着珊瑚,柔声安慰。
“你们这些年跟着我也吃了不少苦,若是没有你们,我也不能达到如今这样境地。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用心许你们每个人一个好归宿的,一定。”
珊瑚闻言,眼中含泪,连连点头,琵琶亦有些潸然。
只听闻帘子又一响,七宝进来躬身请安,珊瑚自退了出去。
“公主,奴才有一事要和您回禀。”
长宁挑了挑眉,示意七宝直说。
“秋鸿方才去了后院的作坊中,要寻不小剂量的磷粉和硝石,坊主报了奴才,奴才特来请公主示下。”
七宝略抬眼观望着长宁的神色。长宁略微一怔,随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无奈笑起来。
“随他去罢,他要什么都给他就是了。”
入夜,子时。
整个公主府正陷入一片安和静谧的氛围,人人都在熟睡,就连廊下的五彩鹦哥也将头插进了翅膀中休憩。
避开定时巡逻和打更的队伍,秋鸿换了一身鸦青色素面棉袍,正侧身跑跃在后庭的甬道上。待悄无声息地摸到停云轩西侧的矮墙,纵身一跃便入了院中。
停云轩内四下无人,就连守夜的太监和丫鬟们亦都在偷懒打盹。秋鸿从袖中拿出一支长圆小筒,轻轻拉开顶端的丝线,乳白色的细烟丝丝缕缕飘散。很快,院中一应守夜的下人便都没了动静,呼吸深长,陷入熟睡。
趁着夜色的掩护,秋鸿沿着墙根悄悄来到孟氏日常起居的东屋窗下,打开了腰间束着的袋子。突然,一道道诡异的蓝绿色火焰在角落里闪现,摇曳着,仿佛有生命一般。秋鸿见此,大力一推,竟将那窗扇直接推开,重重鬼火随风飘摇而入。
破窗的动静加之吹入的寒风一下子惊醒了熟睡的孟氏和守夜的丫鬟仙蕙二人,此时刚醒神智尚且模糊的孟氏贸然见此场面,惊恐地尖叫出声,一双睁大的桃花眼中满是恐惧。
鬼火闪烁着,忽明忽暗,照亮了周围的黑暗。它似乎在跳跃,舞动着,散发出一股阴森的气息。丫鬟仙蕙的脸色也变得十分苍白,那鬼火围绕着二人团团飘转,颤抖着,越来越靠近。
朔风悄然吹过,吹动着光秃秃的树枝,发出沙沙的粗糙声响。穿着单薄寝衣的孟氏惊寒交迫,瑟瑟发抖,无论如何拼力呼喊也叫不醒这院子里的任何下人,仿佛此刻活着的只有她和仙蕙二人。一时,孟氏顿觉毛骨悚然。
鬼火随着风的吹拂,飘忽不定,时而即将扑上颜面,时而贴上脊背,仿佛在捉弄着孟氏和丫鬟。她们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冬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且有回响,恐惧像没顶的洪水,紧紧地扼住了她们的喉咙,再发不出一丝声响。
孟氏试图逃离,但她的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上,无法动弹。鬼火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恐惧,变得更加活跃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奇异的轨迹,像是在书写着什么。
孟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鬼火,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突然,那鬼火猛地一亮,“啪”一声炸开,直冲孟氏脸上飞溅过来。孟氏承受不住这样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吓,两眼一翻白,仰面直挺挺地倒在冰冷的砖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转眼再看那丫鬟仙蕙,早就软倒下去,一动不动地没了反应,想来也是早就被吓昏了过去。
秋鸿见此,心中十分得意,就连私下里一向平静淡漠的脸上也露出了些满意的笑容来。伸手推了推,将那窗户开得更大些,反身仍攀了矮墙离去,自回到承恩堂后面的排房中睡觉了。
梦中,秋鸿好像看见有一袭青衣的美人缓缓向自已走来,一时看不清容貌。本该是惧怕厌恶的,但是秋鸿不知为何却无法拒绝。待走近一看才发觉,那两弯鸦雏色的弦月眉,一双春日潭水般清亮温柔的荔枝眼,不是姐姐更是何人?
秋鸿心头一喜,连忙伸出双臂就要抱上去,可那美人却忽然变得模糊起来,秋鸿急忙喊道:“姐姐!”
这梦太过真实,又实在着急,挣扎半晌终于清醒过来,伸手一摸额头,虽然湿冷却无汗珠,屋内若隐若无地飘荡着一丝一缕梧桐花的香气。秋鸿一时起身坐在榻上,望着天心弦月,有些呆呆的。
承恩堂内,东偏房。
长宁带着一身清冷之气回了屋子,才坐在榻上,琵琶就点燃了一只沉香红烛,盈盈烛光在长宁面上投下一片阴影,照得神情有些晦暗不明。
“公主去看过秋鸿了。”琵琶轻声道。
长宁点点头,“幸好他吸入的迷香不多,并无大碍。这孩子真是……”说着想到秋鸿昏睡着,在梦中口里不断喃喃唤自已“姐姐”的情形,心下有些酸涩柔软。
“你去跟七宝说,提前预备着一个道长和风水师父罢,这两日总能用得上的。”
长宁伸手替琵琶理了理垂落耳畔的发丝,难得有些俏皮地笑起来。
琵琶了然,点头答应,“公主快睡吧,已经是丑时了。”
一夜好眠,除了孟氏所居的停云轩。
才用过早膳,珍珠就来回报,“公主,停云轩的丫鬟仙蕙来说,昨夜停云轩内闹鬼了,孟夫人被鬼火吓病了。”
“闹鬼?”
长宁颇有些不悦,“孟氏什么意思?自从她入府这些日子以来,哪天不是被她折腾得鸡犬不宁的,这还不够吗?”
原本在长宁身旁撒娇的秋鸿听了珍珠的汇报一时有些紧张,暗自吞咽了一下口水,悄悄地拿眼去打量长宁的神色。眼见长宁并无疑心,终于放松下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如今她又说父皇御赐给本宫的府邸里闹鬼,是何居心?”
长宁将那赤金簪子随意掷在妆台上,“好,那本宫倒要问问,停云轩里其他的下人怎么说。”
继而,转过头问道:“驸马呢?驸马在哪里?”
珍珠如实答道:“驸马原本一清早就去后军都督府了,听了孟夫人派人传去的口信,眼下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很好。”
长宁点点头,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鄙夷,心想:也是该找个合适的机会敲打敲打这些不安分的人,让他们认清楚谁才是这公主府真正的主人。
转身摸了摸秋鸿白净嫩滑的小脸蛋,笑眯眯地哄道:“宝贝,姐姐去处理一点儿事情,中午回来陪你用午膳,你想吃什么?”
秋鸿听见长宁叫自已这样亲密珍视的称呼,顿时喜上心头,有些晕乎乎地傻笑起来,一时不察,竟脱口而出连着一串长宁日常爱吃的菜色。
“糟鹌鹑,冬笋火腿汤,酒酿圆子和豆腐鲜虾包子。”
长宁微微吃惊,秋鸿说完,立刻反应过来不对,好像是自已在暗中监视姐姐日常饮食举动一样,有些做贼心虚地低下头,背在身后绞起手指来。
这孩子,连吃饭都选了自已喜欢的菜色。长宁感慨于秋鸿对自已的讨好,再一对比驸马和那粗俗的妾室,更觉得秋鸿十分可爱,惹人心疼。
想着秋鸿年幼无妨,遂在额心轻轻亲了亲,笑道:“再加一道我的宝贝最爱吃的——玉米炖排骨,等我回来。”
秋鸿望着长宁离去的背影,耳尖发烫,口中不断重复着,“我的宝贝……”一时竟有些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