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长宁摇了摇头,有些心烦意乱。
她平日里虽然也有活泼俏皮的一面,但是却不失理智,像今日这样,一时冲动就下决定的情况还是头一遭。
五十两白银,对长宁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但是这般未经考量、不计后果地行动,确实不像是长宁往日里惯于权衡利弊而后行的性格。
或许是那孩子被人挑拣剩下的悲惨际遇让自已动了恻隐之心吧,这让长宁又想起了母妃早亡,哥哥难得一见,幼时不断辗转、寄人篱下的那一段过往。若是这样说起来,自已何尝不是一直都被别人挑选剩下的那个吗?只有自已拼命展示、体现出价值与利益,方才有人看到、重视自已。后宫妃嫔如此,皇帝也如是。
想着,长宁的神色便有些黯然。事已至此,无论买来的这个孩子是否日后有用都不再重要了,就当是为了慰藉自已,重新好好儿养一遍,弥补自已那不幸的童年罢了。
琵琶望着长宁神色似乎不太好,一时不敢开口说话。长宁偏过头,看见望着自已的琵琶眼中满是担忧,遂迅速调整了心情,笑着握了握琵琶的手,示意自已无事。
“实在难得出来一趟,你们想买些什么便尽管去买,记在府里账上就是。”长宁开口道:“七宝,你把我和那孩子送到回春堂就好了,你和琵琶自去逛逛吧。”
七宝听闻后着急道:“那怎么行?奴才没有什么要买的,奴才陪着您,保护您。”
琵琶也连忙应道:“七宝说得是,奴婢也没有要买的,奴婢跟着伺候您就是。”
“你才说这市中很安全,不是吗?”长宁有些好笑起来,“何况那回春堂的铺面也是咱们的,背后的掌柜又是尤太医,断然不会有事的。你们只管各自去逛就是了。”
“奴才想去看看药材,奴才陪公主一起过去。”
“那奴婢就在旁边的铺子里挑一些布匹,公主若有吩咐,随时叫奴婢过去就是。”
二人见长宁执拗,只好稍稍妥协。长宁点点头,在回春堂前由七宝扶着下了马车,早有候在门口的小药童帮忙把那刚买来的孩子抱进去诊室。
为免张扬,长宁没有表明身份单独去楼上雅室,只是坐在一楼的诊室里面,安静地看着老大夫检查、诊断。
“大夫,这孩子怎么样了?”长宁见老大夫皱起眉头,忙问道。
老大夫抬起头眯眯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长宁,见她遍身绫罗,穿金戴银,身旁又有小厮跟随伺候,便以为是哪户有钱人家的小姐。遂开口回道:“这位小姐,请恕老夫直言。您买来的这个孩子恐怕是……”
总不会真的只能等死吧?刚才自已明明看过,这孩子只是久病无治有些虚弱,并不至死啊。
长宁有些急切道,“治不了吗?”
老大夫连忙摆手,“那倒不是。只是,太不值得了啊。您给他治病花的银子足够再买两个新的了,您又何苦……”
“能治就好,那便治吧。银子悉数都由本……”长宁一顿,忙改口,道:“本小姐来出,请大夫安心救治就是。”
那老大夫再次强调了一遍,“小姐,想要救治好他,恐怕要花二十两白银,您想清楚,确认好,老夫就开始了。”
七宝直接拿出了两锭十两的纹银放在诊桌上,那老大夫见此便不再言语,尽心救治起来。
老大夫将那孩子身上本就破碎零落,为数不多的布料剪开,诊室内气味一时变得有些不太好闻。
小药童正端了清水来,给躺在病床上的男孩仔细擦拭干净。
七宝劝长宁,“小姐不如到外面通风处坐等片刻。”
长宁摇了摇头,“无妨。趁着这会儿,你倒不如去外面柜上看看,买些补品回去。”
七宝应声离去,长宁看见那孩子身上一处一处的青紫疤痕,有几处似乎是被抽打出来的新伤,因着感染了而不断地涌出一股一股的黄白色的脓液来。脸上因着发热,也烧得通红,气息颇有些不稳,看上去十分病弱。
老大夫用消了毒的银刀切下那些腐烂的血肉,而后又用高度的白酒消了毒,敷上药草止了血,缠上绷带,盖好了布巾单子。同时,大堂中煎煮的汤药也已经熬好了,略微扇风放放凉,就由小药童掰开那孩子的嘴,老大夫捏着鼻子直接灌了下去。
做完这些,老大夫带着小药童出去大堂开方、抓药,诊室内只留下长宁一人。
这期间,躺在病床上的男孩一声也没有吭,唯有在灌药时似乎是被呛到了,才略微咳嗽了几声。
长宁有些担心,忙凑上前去,想要为那孩子拍一拍。却不想男孩睁开眼就挣扎着起身要跪下,“多谢贵人救命之恩……”
还不等那孩子说完,长宁便忙按下他继续躺着,“先躺下歇着吧,大夫才给你上过药……”
“我没有事的,小人可以干许多活儿,我什么都能干,求求您,千万别不要我……”男孩慌乱又急促地乞求着长宁,嗓音因为在病中而稍显粗哑破碎。如今靠近仔细一看,倒是生得十分清秀,只是脸颊有些过于瘦削、苍白,倒显得面相有些清苦。
“别担心,我不会不要你。”长宁温和地帮他掖好被单,“你先安心养病就是,一切等病好了再说。”
那孩子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只不断重复着,“多谢贵人救命之恩!多谢贵人救命之恩!”
长宁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尚且完好的右肩,“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男孩有些为难地支吾起来,“回贵人话,小人,小人没有名字,今年已经八岁了。”
“那就叫秋鸿吧,鸿雁高飞、鸿鹄之志,都是很好的词。”长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时沉吟着。
“秋鸿多谢贵人赐名!贵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秋鸿唯有誓死追随、效忠主子。”秋鸿坚定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长宁,长宁第一次被人如此忤视,有些不自在地微微蹙了蹙眉。
秋鸿才说完,老大夫就带着小药童抓药回来了,一并回来的还有正好刚从外面赶来的七宝和琵琶二人。
“小姐,您送来的这孩子目前已无大碍,只需带回府上好好儿地休养几日,再将老夫开的这七剂汤药按时服下,方可确保无虞。”老大夫捋了捋雪白的胡须,慈祥笑道。
琵琶接了小药童递过来的药包,长宁道了谢,七宝便从病床上连着单子一起将秋鸿裹起来抱上马车。
回到府中,已是酉正时分。
长宁回到承恩堂换了衣裳妆扮,问守在院里的琥珀,“驸马还没回来吗?”
“不曾。珍珠一直留心着呢,未见驸马的车驾回来,想来兴许是事务繁多,一时被绊住了脚分不开身,也未可知。”
琥珀回了话正要掀帘子出去,长宁似乎想起什么,忙唤道:“琥珀,你去让珊瑚和膳房说,单独温着一份儿饭菜汤点,等驸马回来再用。”
“今儿个膳房做了您平日里最爱吃的酒糟鹌鹑,奴婢瞧着成色极好,请公主尝尝。”琵琶从东侧厅走出来,笑吟吟地上前搀扶长宁去用晚膳。
长宁闻言亦含笑点点头,扶了琵琶的手坐定在圆桌前,“不用伺候,你也坐下跟我一起吃吧。”
琵琶应声侧身坐了,执着筷子为长宁布菜。长宁才尝了一勺党参鸡汤,忽然抬头道:“这鸡汤不错,给七宝他母亲送一盏去尝尝。”厅外伺候的小丫鬟闻声忙进来捧了汤去后院。
“秋鸿用晚膳了没有?”长宁似是想到什么,转头问琵琶。
“七宝把他安置在后院了,已经放了晚膳,眼下他跟七宝的吃穿用度都是一样的。奴婢正要等膳后来请示您呢,看看怎么安排才好?”琵琶放下筷子回道。
长宁夹了一筷油焖大虾放在琵琶碗里,“嗯。尝尝你最爱的这个大虾做得怎么样,还合你胃口吗?”顿了顿又说道:“我本想是等他病好后看看身子如何,若是尚可就学学功夫,不行的话,就养在身边,权当是解个闷儿了。眼下这样就很好,你和七宝看着安排吧。”
琵琶笑道:“是。多谢公主,这大虾做得确实不错,咱们府里厨子的手艺倒是不比宫中的差。看来,内官监的崔太监还是很用了心思的。”
“也罢,能受用一日便先受用一日罢。”长宁一想到日后的种种琐事以及对各种情况做出的最坏打算,心头就烦闷得很,遂转移了话题问起秋鸿的身世。
琵琶起身去取了秋鸿的卖身契书,双手递给长宁,“秋鸿的身世倒是清白,原是蜀地遭了灾的富农家的小儿子,后来一家子逃来京城却没有路引文凭,又没有银子来消灾,就被发到人牙子手里被发卖抵罪了。”
长宁叹了口气,“难怪不敢说自已名姓,他家中还有什么人吗?”
“他那父亲在顺天府的牢狱里就撑不住病死了,他母亲反抗得太厉害,挨了抽打后没几天也死了。只还剩下两个哥哥,被那镇抚家的苏小姐买走,听说是拿去当护院了,他就是因为太过病弱才被挑拣出来剩下的那个。”琵琶亦有些惋惜,略摇了摇头感慨道。
“也是个命苦的,没有母亲的孩子难过啊。”长宁垂下眼帘,不知道是在感叹秋鸿还是在感叹自已。
二人一时无言,正默默用着晚膳,忽听帘外珍珠来报,“公主,驸马回来了。”
长宁侧头看了一眼时辰,刚过酉正三刻。由着琵琶伺候着净了手,起身往二道门前去迎接驸马尹清回府。
“夫君回来了。”长宁带笑问候,“今日在外累不累?本宫早吩咐了膳房温着饭菜,待夫君回来好即刻用膳。”
“多谢公主关心。”尹清揖手行礼,“公主可用过晚膳了吗?”
“正用着呢,夫君就回来了。若是无事,夫君不如先回房用膳。”长宁说着,便要告退。
尹清见此连忙行礼,“恭送公主。”
往回走的路上,琵琶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忍不住劝道:“公主和驸马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只是如此这般,倒显得有些太客气疏离了,让陛下知道了,恐怕……”
“哎,我知道梦鱼意不在我,同样,我也无意于他。彼此都不过是碍于皇命和夫妻名分,只好互相尊敬礼待罢了,若是想要真如世间寻常恩爱眷侣那般,想也是不太可能的。陛下他又怎么会不明白呢?”长宁摇了摇手中的缂丝百鸟扇,漫不经心道:“我的那些姐姐们,私下里养了多少戏子、伶人们,她们各自的驸马又岂会不知呢?不过是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求个大家彼此体面。”
此时,后院。
秋鸿用过晚饭又服了药,已经退了热,顿觉浑身清爽许多。才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就听见门外七宝说道:“秋鸿,我是七宝。方便我现在进来吗?”
秋鸿忙不迭开了门,请七宝进屋坐下,“七宝大哥,您来了,我给您倒点儿水。”
“别忙了,你先坐下吧,我有话要和你说。”七宝摆手制止了秋鸿去取茶壶的动作,“你感觉怎么样?身上好些了吗?”
“多谢大哥照顾,小人已经全好了,这就能开始干活儿了。”秋鸿听见七宝如此发问,便赶忙表示出自已的价值,以免被主人家嫌弃。
七宝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误会。你也已经知道了吧,这里是当今陛下的第十四位公主殿下——含山公主的府邸。”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秋鸿忙躬身作揖回应着。
“公主府里有公主府里的规矩,日后你就先跟着我,多看、少说,慢慢儿地学着为殿下做事。”七宝略带些震慑的意味看着秋鸿,“但是,无论如何,不管事做得好与不好,第一条就是,必须忠诚于殿下,你明白吗?”
“是,小人明白。殿下对小人有救命之恩,小人必定誓死效忠于殿下。”秋鸿真心且坚定地表明了自已的态度,继而又谢道:“多谢大哥提点!小人日后一定跟着您多多学习。”
七宝很满意秋鸿的反应,“头一件事儿,就是这个称呼得先改了。咱们对着殿下,只能自称‘奴才’或者‘属下’。依殿下的意思,你日后该是跟在殿下身边,保护殿下的。日后见了殿下,你只先自称‘属下’就是,若是殿下再有别的吩咐,到时候再改口就是了。”
秋鸿听到对自已日后的安排,心中踏实了些许,“属下明白。”
“很好。咱们之间就不必如此了,既然都是为了殿下,日后你我兄弟相称即可。”七宝放和缓了语气,“你先好好养伤,等七日后好利落了,我带着你先练练功夫,在府里熟悉熟悉。”
“多谢大哥,有什么您尽管吩咐小弟我就是了。”秋鸿连忙再次称谢。
七宝起身就要出门,“不必客气,你先好好儿歇着吧,我走了。”
“大哥,我送您出去。”
秋鸿跟在七宝身后,恭敬地把人送出了门,望着七宝走远才自已回到屋子里躺下。望着雪白的屋顶,思绪一时有些混乱。回想起自已在故里蜀地被家中亲人团团宠爱,后来又一路逃难到京城触犯历律被下了牢狱,辗转沦落到人牙子手中,一连几日吃不上饭,喝的都是脏水,不断被鞭打、贱卖的日子,一切都恍如隔世。
如今,自已大难不死,万幸进了公主府中,一时吃穿不愁,就连饭食和衣料也都是上好的,顿顿有荤腥不说,还穿上了细棉衣,远胜自已当时做富农家小儿子的生活水平。这位公主殿下为人又善良慈悲,不仅救下了自已,还为自已延医治病,给自已安排了这样宽敞、干净的屋子,只有自已一个人住着。这样的日子,哪怕自已在梦中,也实在是不敢想的。
只是,当时被拍卖时,自已正高烧昏迷着,不知道哥哥们被卖去了哪里?如今过得可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