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丰缓缓道:“《本草会编》中有记载,‘茉莉根以酒磨一寸服,则昏迷一日乃醒,二寸二日,三寸三日。凡跌损骨节脱臼接骨者用此,则不知痛。’这茉莉根有毒是有毒,不过一般都是民间用来麻醉用,也有人用来做蒙汗药或者假死药的,宫中似乎并不怎么大用。”

长宁敏感地捕捉到尤丰话中的关键词,假死药!是了,郭宁妃那见不得人的秘密恐怕就是这个。她的儿子鲁王檀死了,按理说如果皇帝崩逝了,她作为无子的嫔妃是应该要殉葬的。但是显然她不想死,或者有着什么另外的打算。

只是想到琴瑟的死,长宁又觉得心中一阵绞痛。若是自已能早些想到此间关窍,琴瑟也不至于为此送了性命。可叹平日里,自已与琴瑟二人之间或有诸多误会,琴瑟仍然自始至终未曾改变过心意,一心一意为了自已,临死之前说的话竟成了堪破郭宁妃秘密的关键。

“原来如此。”长宁点点头,状似随意道:“说起来,本宫记得太医院是不是有一个叫崔然的医士,好像是周院判的徒弟?”

“确有此人,不过下官跟他平日里素无来往,了解不多。只是听说他家世不错,又很有些钱财,已经跟在周院判身边随侍了两年了,但仍然没有晋升的意思。那崔医士似乎是有些着急了,周院判又不给他准话,二人关系最近有些紧张,正僵持着。”

“本宫就说怎么今日早起去给宁妃娘娘请安,只看见崔医士,却不见周院判。”长宁感叹道。

尤丰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道长宁公主问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都是为了些什么。但是他知道,这宫中的水太深,远比自已那些乡县中的水要深得多。自已和家人既然承了公主的恩德,只尽力报答就是。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知道的最好不要知道,知道了也要当作不知道,这样方能保住自已性命。日后若是能依附公主,再有晋升、拔擢,发达些便最好不过了。

正说着,忽闻殿外一阵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音。

“惠妃娘娘驾到!”

“十五公主驾到!”

廊下七宝通传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殿内,长宁略微扬了扬头,琵琶便带着尤丰从后门出去了。

郭惠妃在门前解下猞猁皮披风,露出里面竹月色的对襟比甲,右手携着芳珍公主缓步进来,先依着规矩问了安。

“妾身给殿下请安。昨晚就听闻殿下病了,妾身和公主实在担心,所以今天特意请了宁妃姐姐恩准,赶紧过来看看您。”

“芳珍给姐姐请安,长宁姐姐妆安。”

长宁忙从枣木圈椅上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搀扶二人。却不想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直直竟要仰倒过去。

郭惠妃忙上前来搀扶,“殿下当心!您这是怎么了?竟病得这样厉害吗?”回身向刘姑姑吩咐道:“快扶殿下去榻上躺一躺。”

芳珍公主也是吓坏了,待缓过神来,也忙凑上前来询问:“姐姐,你生病了吗?有哪里不舒服?”

长宁回握住郭惠妃的手,闭眼摇摇头。

身旁的刘姑姑回话道:“多谢惠妃娘娘、十五殿下关心,我们公主昨夜沾染了寒气,又兼受了惊吓,这才直发起高热来。太医开了药,今早也吃过了,虽说热是退了,但是还是头晕、头痛得厉害。”

“正是如此,本也不是什么大病,太医也都来看过了。倒有劳惠妃娘娘和芳珍妹妹替本宫担心了。”长宁坐了一会儿,略微缓过来一些,睁眼微笑望着二人。

“依妾身看,总这么疼着哪里是个办法?”郭惠妃转身向芳珍公主道:“芳珍,你去我寝殿里,打开妆台下第二个有锁的小抽屉,把那利翡那膏都给你姐姐拿来。”

“是,母妃。”芳珍转身要走,郭惠妃在身后嘱咐道:“那是西洋上贡来的膏药,拢共就那么一小盒。你亲自去取,莫让旁人经手。”

待到芳珍公主出去,郭惠妃便让身边的江离去殿门口看守着。

郭惠妃自已则是围着殿内慢慢走了一圈儿,细细查看,确认四处都无人监听后才回来,落座在长宁身边。

“你怎么样?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吗?”郭惠妃压低声音问道:“你和郭宁妃是怎么对上的?”

“娘娘,你要赶紧给椿哥哥写信!让他向陛下揭发凉国公蓝玉意图谋反。”长宁伸手抓住郭惠妃纤瘦的小臂,眼睛紧紧地盯着她虽然略显衰老,但是仍然美丽的面庞。

郭惠妃移开了目光,有些犹豫道:“自从靖宁侯叶升被陛下处理后,风声就日似一日地紧起来。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说,让椿儿给陛下写封密信,主动揭发自已岳父意图谋反的大罪,从而好洗脱自已的嫌疑,事后打消陛下对他们一家的疑心。”

“正是如此。”长宁点点头。

“可是长宁,我也实话告诉你吧。”郭惠妃咬了咬牙,转过头来正视长宁,“我的这个亲家目前准备得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凡事都就差那最后一步了。凉国公手中的军权和势力,你是再清楚不过的。况且如今陛下病危,皇孙根基未稳,万事尚还都是两说……”

“娘娘,你真以为蓝玉将军能成此事吗?”长宁松了手,气极反笑道:“你可知,为何陛下封他为‘凉’国公,而非‘梁’国公?此间虽仅是一字之差,实则意义截然不同。你以为那赫赫战功真的能救他一命吗?何况是谋逆这样诛九族的大罪。‘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陛下亲赐给开国功臣们的那张丹书铁券,恐怕不是保命符,而是催命符啊。”

郭惠妃张了张口,想要辩解些什么,一时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何况,惠娘娘你不会觉得陛下是真的突然就病危了吧?”长宁伸手抚了抚额角,继续道:“自从太子标薨逝,太孙允炆监国,蓝玉等这些开国功臣就注定是要被清除的。你还不明白吗,娘娘?臣子从生到死就是要为君王服务的,倘若新君能力不及统御,那么再厉害的老臣都是要被拔除的,越是那些过人的才能、不世的功勋,越是最致命的催命之处啊。”

郭惠妃安静地听着长宁的话,越听下去,脸色便越白一分。

“如今,陛下为捕杀凉国公的陷阱早就在前方设置好了。怎么样,娘娘你要带着三位哥哥、姐妹并郭家族中的所有人一起跳下去吗?”长宁凑近一些,望向郭惠妃的眼睛。

郭惠妃的眼皮猛然一跳,抬起头来,“你说陛下不是真的病危,你是如何知道的?”

长宁就知道郭惠妃会如此发问,遂耐心解释道:“想来娘娘也找机会看了陛下的医案和药方,这里面确实没有任何纰漏、可疑之处。”长宁顿了顿,“可是,陛下的药渣里面却多出来了两味原本不该出现在药方里面的药,此二味俱是辛温大热之品,其中附子更是有毒。你说,除非是陛下本人授意,否则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陛下服用的汤药里动手脚呢?”

“幸好我们是盟友,而不是对手。”郭惠妃深吸一口气,“多谢你又帮我一次。只是,如今你和郭宁妃对着,明显处于不利的地位,要我如何帮你呢?”

“娘娘怎么不问问,为何我和宁妃娘娘会对上啊?”长宁反问。

“我只尽力帮你就是,你不主动说的,我也不会去问。”

“自从初五那日,你给我传消息说,陛下骤然昏仆,我便觉得十分蹊跷。这发病时间正好赶上蓝将军回京,也未免太过巧合。于是,昨日我趁着宁妃娘娘侍疾的当天去看望,陛下体征、症状确实是与传闻无异。只是,我仍然不太放心,便去咸福宫找宁妃娘娘求了出乾清门的对牌,要去太医院看看……”

“然后,你就发现了陛下药渣的异常。”郭惠妃肯定道:“你和宁妃的龃龉恐怕也是在这个时候。”

“正是。”长宁点了点头,“我进咸福宫求对牌时,她正和太医院周院判的徒弟——崔医士密谋假死。”

“她不想殉葬?”郭惠妃讽刺笑道:“恐怕别是日后另有打算吧?”

长宁掩面笑起来,“宁妃娘娘打算什么都不要紧了,只待陛下一醒来,她就该去陪鲁王殿下了。娘娘,您想不想代掌后宫呢?或许,如果您意不在此,我也可以将假死药的秘方交给您,待到陛下崩逝后,让您和儿女们团聚。”

“我这个人贪心,自然都是想要的。”郭惠妃并不忸怩、掩饰,“只是你给我这样多的好处,我该如何回报你呢?”

“娘娘尽快给椿哥哥去信就是帮我了。咱们既然是盟友,就不该亏损一方,来利好另一方。合作共赢,各取所需,这才是我想要的。”

郭惠妃点点头,“陛下昏迷着,宫中万事都是宁妃主管,不利于你。迟则生变,我这就回去给椿儿写信,他的揭发密信到了,陛下必然清醒。待陛下醒了,就该看你的了。”

“请惠娘娘放心。”长宁伸出手握住郭惠妃,“合作愉快。”

郭惠妃回握住长宁,“多保重!”继而又从袖中掏出一沓黄纸,“这是我给琴瑟抄的《往生咒》,那孩子可怜,你也要节哀啊……”

长宁第一次在郭惠妃面前落了泪,“多谢惠娘娘,儿臣替琴瑟谢过……”

正当此时,廊下江离的声音传来,“公主您慢些跑,雪后地滑,仔细摔了。”

门外的小宫女掀了帘子,芳珍公主跑进来,“母妃,姐姐,我回来了。”

刘姑姑接了那利翡那膏,长宁含笑道谢,“多谢惠妃娘娘和芳珍妹妹,天寒地冻的,特意跑一趟来看望本宫。眼看快晌午了,按理说本宫该留娘娘和妹妹用膳的,只是可惜这儿也没什么好的,若是不嫌弃,不如留下来用些汤粥。”

芳珍公主一时拿不定主意,转头去看自已母妃。

郭惠妃忙站起身来,挽着芳珍公主行礼,“妾身也已叨扰许久了,殿下身体不适,该多休养着才好。妾身和公主就先告退了。”

“实在是本宫病了,没什么好的,就不强留你们了。”长宁有些不好意思,“姑姑,你去送送惠妃娘娘和公主吧。”

“是。”

一时,殿内安静下来。

琵琶抖落一身细碎的雪花,缓缓揭开帘子,从后门进来,“公主,太医院那边儿没什么异常。七宝让传话回来,说静乐堂那边已经打点好了,预计今儿个酉初,宫门下钥前就能赶回来,请您放心。”

“你和七宝做事,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长宁接过琵琶递来的杯盏,打开一看就笑了,“怎么是白水?”

琥珀正从门外跟珍珠、珊瑚从永寿宫库房里取了东西进来,“殿下如今病中,正在服药,不能服用茶水一类的,需得忌口才好。”

“不愧是一来就跟在琴瑟身边的,果然体贴入微。”长宁只觉得身上又是一热,头也跟着痛起来,“身病好治,心病难医啊。终究是我对不起琴瑟……”

长宁坐在案边,暗自垂泪。

琵琶忙拿了丝帕过来,伸手擦拭,“公主千万别这样说,奴婢和琴瑟自小在一处长大,而后又一同侍奉在您左右,琴瑟的心和奴婢的心是一样的。但求公主您能够开心顺遂,怎样都是好的,奴婢们从来没有怨过您……”

听得琵琶这样说,长宁流泪更甚,伸手抱住了琵琶,将脸埋在琵琶怀中,呜咽不止。

窗外的雪下得渐渐小起来,阴沉了数日的天色也慢慢晴朗,从云层后透出几缕阳光来。

才用过午膳,长宁正要小憩一会儿,就听刘姑姑进来附耳道:“公主,陛下醒了。”

长宁偏过头看向刘姑姑,刘姑姑点了点头。

长宁嘴角带出一缕不明意味的笑来,“走吧,去乾清宫,该咱们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