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这……咱们走的似乎并不是回宫的路啊……”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刘姑姑终于试探地提出询问。
长宁伸手扶了扶发髻上的竹枝青鸾挂珠簪,自然道:“咱们去咸福宫。”
刘姑姑一时有些怔愣,她发觉自已或许从始至终,都未曾真正领会过这位公主殿下的思维、想法。这样熟悉的感觉让刘姑姑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好像是幼年时跟随族兄身边,听他讲谋略、策划;又似乎是青年时随侍陛下左右,谨慎斟酌自身的言行举止;如今是自已也已至中年,贴身侍奉在这位十四公主身边,但是仍然看不懂、猜不透她的心思。
那咸福宫是郭宁妃居住的宫殿,永寿宫与其素无往来,公主这是去做什么呢?总不能真的是去请郭宁妃回来继续侍疾,公主断不是这样没有眼色的人。刘姑姑心里思绪翻腾,但是在宫中日久天长的经验教训告诉自已,不能明白主子心意的奴才本就是愚蠢,倘若是不明白还频频追问,惹人生厌,那更是愚蠢至极。正想着,不知不觉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
长宁似乎看出了刘姑姑的心事,心中不免有些好笑。世人都说诚意伯聪明绝顶,是诸葛转世,当今子房。这话确实不错,只是可惜他不曾遇上明主,落得个“良弓藏、走狗烹”的惨淡下场。这个他亲自教导的族妹也算聪慧了,只是可惜,皇帝幼时出身草莽,如今却稳坐大明江山,此中波折坎坷、酷烈辛酸,绝非清贵文臣之家可了悟、掌握。
“父皇如今遽然抱病,我这个做儿臣的实在担忧。可恨我既不能像兄长们一样,在军政社稷上为父皇分忧;又不通医术,可以随时侍奉在父皇左右。真是五内俱焚,有如冰炭之肠。”长宁黯然垂下眼帘,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刘姑姑温声劝道:“公主切莫太过多思了。您是陛下最疼爱的幼女,陛下自然希望您能够每天健康快乐。如今雪后泥泞,路滑难行,公主不如先回宫歇歇再向宁妃娘娘请安呢。”
“儿臣儿臣,首先是臣。做臣子的,哪里能不把君王的事放在首位呢。正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不顾君王,难道就能保全了自已吗?”长宁深深地望着刘姑姑的眼睛,那眼周细细的纹路又深又密,像是肆意蔓延的藤蔓,想要侵吞掉那细细的眼瞳。
刘姑姑知道,公主在跟她点拨的,正是当年自已族兄刘基不肯理会皇帝暗示翦除李丞相,最终他却被胡丞相的一剂毒药害死的事。那个自已眼中如兄如父的人,一辈子正直磊落,却落得那般下场。
刘姑姑黯然垂眸,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长宁亦不再多言,一路默默行至咸福宫门口,有看门的小太监前去通传。
“禀娘娘,十四公主来了。”
郭宁妃正歪在榻上,左首坐着一位太医打扮的人赶忙起立,“宁妃娘娘,臣先告退。”
“不必。崔然,你去屏风后暂避一下就是。”郭宁妃继而转过头,问前来通报的小太监,“她来干什么?”
“说是来给您请安,求您恩准给了牌子,要出乾清门去太医院。”小太监跪在地上老实回答。
“好端端的,她突然去太医院干什么!”郭宁妃一下子坐直身体,难道是自已私下找太医寻求假死药的事儿被她发现了?还是……郭宁妃暗幽幽的眼神落向屏风后面。
“娘娘!微臣万万不敢啊!真的不是微臣!”崔然急忙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跪下向郭宁妃喊冤辩驳。
“先让她进来吧。”
“是。”
咸福宫,正殿。
长宁解下白狐里子的杏黄缎面披风,微微屈身向郭宁妃行礼,“儿臣给宁妃娘娘请安。”
“殿下快请起,妾身正要回乾清宫殿里去给陛下侍疾呢,不想您先来了。”郭宁妃笑道。
“儿臣此来,是想求娘娘恩准,赐儿臣牌子,得以出乾清门去太医院。”
“我的好殿下,您哪里不舒服?”郭宁妃忙对身边宝燕道:“快传太医来!”
长宁赶忙制止,“宁妃娘娘误会了,多谢宁妃娘娘好心。儿臣是想为父皇煲些百合粳米粥,但是却不懂药理,不知这粥和父皇现下服用的汤药是否有冲突。这才……”
“原来如此,殿下真是好孝心。”郭宁妃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让他们带着医案去永寿宫就是了,何苦殿下大冷天跑一趟。”
“此番是儿臣有求于太医,并非分内寻常事务,原该亲去。”长宁微笑道:“何况,儿臣此去还想顺便多学些药膳,日后好做给父皇尝尝。”
郭宁妃让宝燕拿来对牌,递给长宁身后刘姑姑手里,“殿下这样说,妾身哪里还敢再劝,倒妨了殿下一片孝心。宝燕,你去传软轿,请殿下乘轿前去。”
“儿臣谢过宁妃娘娘。”
刚走出咸福宫大门,刘姑姑便凑近长宁,耳语道:“公主,宁妃娘娘殿内的屏风后似乎有人。”
正在这时,软轿来了,长宁搭着刘姑姑的手坐进去,冲她微微点头。
咸福宫内。
“宝雀,你去悄悄跟着她。”郭宁妃对自已另一个不常露面的贴身侍女吩咐道。
“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