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在“一合相”山上,有个和尚独居在山腰上的伏虎寺。
寺很小,这个法号“三正”的和尚很年轻。
“三正”和尚打理着寺院,生活宁静安闲。
后来,卡斯帕罗夫才知晓他是落木柔国总统席德斯的后代。
六月初四这天,卡斯帕罗夫和一个女行人从寺旁经过,看到和尚正耕种着他赖以为生的一小块山药地。
那个女行人看着和尚和寺院,开口道:“嘿,伙计,我叫金屑泉,让我们打个赌。
我们俩要是有谁能把这和尚从寺里赶走,就可以据此为家。
已经多年没有香客旅人到寺里来了,这地方总比我居无定所要好.”
卡斯帕罗夫看了看这座寺院,还有那和尚,然后,他望着金屑泉说:“好啊,就说定了.”
“你叫什么?”
“我……我叫十慧得.”
卡斯帕罗夫回答。
“我们轮流来.”
金屑泉说,“你先去.”
在那块小小的菜园中,和尚犁完了山药地,又跪下为野葱、生姜和一小片药圃清理杂草。
接着,他掸净手和膝盖上的泥土,走回寺院后厢的禅房,准备晚课。
那晚,流星划破长空,月儿高悬好似银钩。
“三正”和尚听到门外一阵喧嚣。
院子里站了一个人,紫衣黑脸,须发喷张,左手拿着一把枪。
“谁是此间住持?”
他高声断喝,有如惊雷,“速速出来见我!”
和尚走上前去,来到月光之下,施一礼,“贫僧无德,正是此地守护.”
他淡然说:“好个瘦小枯干的和尚.”
和尚只是略略抬头,望向月光下的大汉。
“那好,和尚,你可己运势怎样?”
“自然.”
和尚言道。
“那就听好,差我来找你的并非旁人,正是总统阁下。
你须即刻启程,赶往总统府,总统要与你面谈,好确定你是不是卜卦者对他讲起的那个人。
如果没搞错的话,你便就此飞黄腾达啦,足以赢得一个富贵荣华、广厦豪宅的地位.”
“但你也要记得,若是今年的七月十五日前,你还没有赶到总统府,运势就会由盛转衰、恕我直言,总统会处你极刑。
故而不要耽搁,黎明前就动身。
不然若是犯了上怒,谁也救不了你.”
说话间,“三正”和尚又施一礼。
“我这就动身.”
他说。
在一旁观看的金屑泉咧嘴笑了起来,月光照亮了她的眼睛和牙齿。
“但在我动身前,还有一事相询.”
“还有何事?”
“为何总统要派一个逃亡之人来召我进府?”
和尚问道,话音刚落,和尚就大笑起来。
他随即回到寺里禅房,开始自己的晚课。
翌日,正午未至,黑沉沉的浓云已经遮蔽山巅。
所以,落雨时,“三正”和尚一点都不吃惊。
这场瓢泼大雨打弯了竹子,压倒了新长出的山药苗。
和尚早已习惯山上变幻无常的天气。
尽管白炽的闪电眩人眼目,喑哑的雷鸣仿佛自山腹滚出,但他丝毫不为所动,继续着自己的颂课。
雨势更大,犹如敲响上百面小鼓。
在这滂沱雨声中,“三正”和尚听到隐约的抽噎声,他确实感觉有人在哭。
“三正”和尚走出寺院,院中的土地被大雨浇成了泥汤。
只见一个少女躺在那里,她的衣裳早被雨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就像第二层皮肤。
年轻的“三正”和尚看到少女的玲珑曲线、曼妙身姿,心中忐忑。
他搀扶着女子走进寺院避雨。
“我是筠连罗半转的独生女.”
她站在小小的火炉旁,拧着自己的衣裳和乌黑的长发,“我本是由一群仆人陪着要来伏虎寺上香的,但途中遇上了土匪,我一个人逃了出来。
另外,我偷听到他们说等雨停了,就要到山上来把伏虎寺付之一炬,还要杀光这里的每个人.”
她说话间吃了和尚端给的一碗米饭和一小碟山药。
她吃起饭来狼吞虎咽,同时还用明亮的眸子看着和尚。
“所以.”
她说,“趁匪人没来,我们赶快跑吧,永远也别回来。
如果我们待在这儿,终究难逃一死。
要是我们在路上走散了,那你就到筠连去找我老爸,他是当地有名的富翁,就住在城里最奢华的宅邸中,他会给你重赏的。
多谢你的米饭,很好吃,可惜山药有点干了.”
“那我们可要赶紧上路了.”
“三正”和尚嘴角漫出一丝温柔的笑意,“但我还有一事相问.”
“还有何事?”
女孩问道。
“请告诉我,为何筠连富豪的女儿是一个居无定所的行人?”
和尚说。
傍晚时分,和尚绕着寺院拣拾起落叶残枝,修葺着暴雨造成的损坏。
“三正”和尚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低语。
“我要向你道歉.”
卡斯帕罗夫说道,“是金屑泉和我打了个赌.”
和尚沉默不语。
“她已经走了.”
卡斯帕罗夫说,“如果你有意的话,我也会离开.”
“那就留下吧.”
和尚说。
卡斯帕罗夫住在东屋,他感到疲惫不堪,头一挨枕头,很快就沉沉睡去,他做了一个梦中梦------卡斯帕罗夫站在一处贫瘠荒原,到处都是灰褐色的岩石,寸草不生。
天空同样是灰蒙蒙的,既不明亮,也不昏暗。
在他面前的一块巨石上,蹲着一只硕大的怪物,它大过吊睛白虎,从头至尾都如珙玉漆黑,只有尾尖上生有一簇白毛,好像在白漆桶里浸过一样。
它蹲坐在岩石上,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它的双眼就像两个黑洞,无数的星辰在其中闪烁、燃烧。
卡斯帕罗夫注视着怪物,很快就进入睡眠状态,在梦中,他又做了一个梦:自己在梦境中静静地矗立了不知有多久。
卡斯帕罗夫看了看四周的岩石荒原。
“那些是什么动物?”
他问怪物。
远处那群动物体型如狮,正在岩石上爬行,将它们的长鼻子伸进贫瘠的土地嗅探。
怪物说:“它们是食梦兽。
如果一个人从蕴藏恶兆或是恐怖之物的梦中醒来,这人可以尝试唤来食梦兽,寄希望于这种幻兽会吃掉恶梦,将恶梦和它所彰显的征兆一起带走.”
卡斯帕罗夫边听边注视着正在梦境的岩石荒野上游走的食梦兽。
“如果有人能在食梦兽吃掉一个梦之后将它抓住.”
他问,“那会怎样?”
怪物一时无语,星星在怪物空茫的眼眸中闪烁。
“食梦兽很难捉,更难控制。
它们是灵巧矫捷的精灵,来自宇宙深处.”
怪物谦卑地说道,一点没有吹嘘的意思,“我也是个精灵,你别拿我当怪物看待.”
卡斯帕罗夫觉得怪物能将自己看透,甚至能看到他所有的梦境、期冀和感怀。
他本想敞开心扉,告诉怪物自己的想法。
但怪物一眨眼就从岩石上跳到了下面的荒原。
怪物愈长愈大,直到充斥天宇。
此刻,怪物便是这夜,星辰在他的黑玉皮毛上闪烁,白色的尾尖变成了一轮残月,挂在夜空之中。
梦中的卡斯帕罗夫醒过来,觉得头顶传来一句温柔的话语:“那就去追梦吧,找寻长久的快乐吧,卡斯帕罗夫!”
一会,他彻底清醒过来,回味着这个梦中梦。
午后,艳阳像个熔金光球,擦亮了世界。
当卡斯帕罗夫来到伏虎寺时,和尚正在砍劈柴。
“三正”和尚的斧子很快,所以,卡斯帕罗夫和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卡斯帕罗夫突兀地说道:“但愿您这几天都有美梦,梦到吉兆和好运.”
和尚冲他笑笑,“多谢你的祝福,”他说,“但我可说不清自己能不能梦到吉兆.”
这时,斯帕罗夫发现远处天空浮现出一座城市的海市蜃楼,和尚也抬头远眺说:“那个海市蜃楼里的就是筠连城.”
筠连城位于遥远的西南方,富翁罗半转的宅邸就在此间。
这时,他正坐在家中,几案上铺了一条围脖,上面摆着一个漆匣和一枚黑木钥匙。
五个小磁盘,按照东西南北中五方基位码好。
其中三个放有一种粉末,另一个盛有一滴液珠,最后的碟子则空无一物。
罗半转靠看风水起家,他现在筠连城里,是位高权重,富甲一方。
请他占卜或是求他帮忙的人络绎不绝。
很多大咖都坚信,是风水师的算力让自己获得了如今的财富与权势,都将他敬若上宾。
但风水师不是个快乐的人。
罗半转年轻时有位妻子,叫松井,就住在庭院的北厢。
她可谓贤良淑德,对这位风水师百依百顺,把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打理得很好。
卡斯帕罗夫听“三正”和尚说,发达后,罗半转又娶了个刚满十六岁的小老婆------井空,她美貌绝伦,双唇艳若桃李,肌肤白胜凝脂。
他的大老婆松井和小老婆井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却相敬如宾,从不争吵。
但这位风水师不是个快乐的人。
当他年轻时,还不远万里到西方的灵觉寺山去修行。
他回来后须发皆白,但满腹风水之术已无人能及。
他被上级阶层敬重,下级阶层惧怕他。
但尽管如此,这位风水师不是个快乐的人。
卡斯帕罗夫双手托腮,很有兴趣地听“三正”和尚讲:“这皆因为罗半转存有恐惧,从他还是个黄毛小儿,刚能记事时起,全身都存有恐惧。
他所学的每样本领,所获得的每分力量,都是因为想用来赶走恐惧。
但恐惧依然,附在他背上,藏在他心里。
入睡时,恐惧伴他而眠,醒来后,恐惧正等着向他请安。
无论在饮酒时,沐浴时,还是同房时,恐惧都如影随形,不离不弃。
这恐惧并非对死亡的惧怕,因为在罗半转心中,死亡也许正是解脱。
他过去也曾动过这样的念头:若是凭借法术屠尽这世上的男女老少,也许能得以安宁。
但他还是觉得,即使绝世孤立,恐惧仍要纠缠在他心头。
恐惧在驱使他,恐惧将他推进黑暗之中。
这位风水师曾向荒冢秽灵求教,也曾在晨昏之际与巨形的怪物相会,随它们的步调起舞,分食它们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