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但并没影响察子们一大早就开始准备死刑,就在牢室外面的空地上。
铁链在木桩上滑动的声音,几只脚踩在木板上的声音,还有几个人的窃窃私语,丙不冬听得真真切切。
他有太多疑惑,甚至不清楚眼下的死亡是真是假,他曾一心求死,但站在鬼门关前,他又有点犹豫,死亡,到底是怎样的呢?
古人说,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丙不冬觉得,自己已经历过了心死,不应该对死再有畏惧。
但真实感受并非如此,外面的声音带着死亡的气息,一声一声传入耳道,想到这是为自己准备的,心底仍然生出一股阴寒,还有一丝不甘,那就是死亡的味道。
沈程的话给了他希望,但也让他对生死重新有了感觉,他从一心向死的麻木中觉醒,开始患得患失。
希望是毒药,但愿这一切都值得。
牢门开了,一个消瘦年长的狱卒进来,佝偻着背,手上提着一个三层食盒。
“好酒好菜,吃完上路。”狱卒也不看他,自顾自地把酒菜一样样地摆到丙不冬眼前的地上,嘴里哼着小曲,仿佛生死之类都不在他的世界里。
丙不冬斜倚在墙角,一动不动,但他觉得很有趣,一个狱卒竟然可以活得这么有趣鲜活,那种感觉在他记忆里太久远了,久远到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狱卒见他不动,就停下来说:“见了断头饭,不疯、不嚎、不笑,有点不一样啊。”
丙不冬看看他,不说话。
“我这几十年啊,少说给几百号人送过断头饭,虽说都知道要死了,可这断头饭端上来呀,英雄狗熊的立马就见了真章了。”
狱卒也不管丙不冬听不听,继续不急不慢地说着,好像这些话是一种仪式,不管这饭吃不吃,仪式总要完成的。
丙不冬更觉得有意思了,他清清喉咙:“老哥,怎么就见真章了?”
“呵呵,有人一见这饭,立马傻掉了;有的呢,就开始嚎啕大哭,死活不动筷子,就像不吃这碗饭就不用上刑场似的;还有的人呢,会笑,但笑着笑着就哭了,这是认了命了。”
说完,老狱卒认真地看看丙不冬,说,“小老弟确实不一样,不在这三种人之列啊。”
丙不冬支撑着身体坐起来:“那我是英雄还是狗熊?”
“你?肯定不是狗熊,但是不是英雄,另说。”
“这个,怎么说?”
“见断头饭不怕,自然不是狗熊,但是不是英雄,得看他眼里有没有神儿,心里有没有气儿。”
他看看丙不冬,继续说:“小老弟你呢,我觉得你是眼里没神儿,而心里有气儿。”
丙不冬咧了咧嘴,摇了摇头。
“你是死过一回的人,但这里又存着一股劲儿。”狱卒伸出食指,指着丙不冬的胸膛。
丙不冬完全没有想到,一个狱卒竟能看出自己心里的纠结。不过认真一想,也不奇怪,狱卒老哥见惯了人的生死,自然对生死看得透彻。
“那请教老哥,我该如何呢?”
“你?呵呵,恕我直言啊,这个时候谈这个有点晚了。”
“哈…哈,对呀,老哥说得对,叨扰了,叨扰了。”丙不冬干笑两声,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不过呢,人只要还喘气,就要尽人事,听天命,好好吃这顿饭也是尽人事。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这断头饭呀,阴阳各一半,马虎不得。”
说完,狱卒老哥起身,提着空食盒往外走,到牢门口时又停下来说:“阎王爷收不收你,也看这顿饭吃得认真不认真。”说罢,头也不回大步走出牢门。
这句话让丙不冬打了个激灵,他突然想起在审讯室时,沈程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认真死一回。
认真?什么时候,死也这么讲究了。也对,生死之事不马虎,老狱卒也说,断头饭阴阳各一半嘛。
想到这,丙不冬赶紧从草垫子上爬起来,几乎带着虔诚的态度开始吃这顿饭,四个小菜,一壶酒,不错了。
几乎突然之间,味觉回来了,嗅觉也灵了,丙不冬饿了。
半个时辰后,四个盘子光了,酒也喝得点滴不剩,丙不冬打着饱嗝儿又靠回墙角。
就这么地吧,我准备好了。丙不冬心想。
过了一会儿,押解的人还没来,酒劲儿倒是上来了。丙不冬感觉头有点昏昏沉沉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刚开始丙不冬还想撑一撑,可转念一想,马上要死的人了,撑给谁看呀,眼皮耷拉就闭上眼,瞌睡就睡吧。
眼睛闭上了,但丙不冬并没有睡着,他进入了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就像在梦里又做了个梦。他能依稀感知周围的动静,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就像魇住了。
这是什么酒,太大劲儿了。
迷糊中,他感觉有人来了,那些人还笑出声来,是笑自己吗?管他呢。
他们架着自己走起来了,丙不冬使劲想迈动两条腿,但那腿似乎不是自己的。
奇怪的是,虽然自己控制不了两条腿,但两条腿却也在走。此刻,他就像灵魂出窍,他没有被架走,架走的只是自己的肉身。
他没在躯体里,而是跟在躯体的后面,看着自己被架出牢房,走到室外。
好刺眼的光线!
眼前的肉身应激性地拿双手遮挡眼睛,那一刻,跟在后面的他也感受到眼睛被强光刺痛。
他就这样跟着,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有想不跟着去的冲动,但不知道什么驱动着他放弃了这想法。
紧接着,他看到自己被架上了绞刑架,脖子里挂上粗粗的绳套。
那一刻,他与自己正面相向,看到了自己萎靡佝偻的身躯、空洞无神的双眼,还有胸襟前呕吐的秽物。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自己还不到 20岁,不应该活成这个鬼样子。如果就这样死去,如何对得起死去的爹娘,如何对得起姐姐。
我得活,找到姐姐,不让她再一个人受苦受难。找到敌人,让他们血债血偿。
天外人,你们觉得我们弱小、愚笨,不配为人,认为我们应当在你们设置的围栏里苟活。
没门儿!
没有星舰飞船,没有炫目的武器,但有严酷的环境,我要成为一把尖刀,用仇恨打磨,用亲情淬火,变得坚不可摧、锋利无比。
抬起头,他看见了沈程,在不远处的二楼窗户里,沈程和张德培站在那里,注视着行刑台上的自己。
从张德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怯懦和自私,小小的金鱼眼一眨一眨,仿佛在说:快点吧,赶紧结束眼前这一切。
而沈程的眼睛里,却是一团迷雾,什么也读不出来。
他想走近看看,却只见张德培不耐烦地手向下一挥,随即转身离开。
该死的,他在心底骂了一句,赶紧回头。
刽子手已经扳动活门的扳手,那具肉身陡然坠落,他似乎听到了脖骨嘎吱吱的声音,紧接着窒息的痛楚袭来。
他又回到了那具躯体里,又变回了那个懦弱、死板、只会怨天尤人的丙不冬。
很快,他的双脚终于不再踢腾,眼睛睁得大大的,但里面流动的火焰熄灭了,凝固成一副呆滞不甘的眼神,徒劳地看着这个世界。
这样的死愚蠢至极,自己本该活出点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