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周姐的预料,回去后,因为看人不力,她被周家一顿好打。
次日,周姐拖着受伤的身体,像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一般,依旧早起去劳作。
周姐的两个女儿,都跟着周姐。
周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地干活,两个女儿在田埂上坐着,稍微大些的女娃子不过五岁的模样,却已经可以熟练地照看摇篮里的小女儿。
周姐怕小孩子玩性大,怕大女儿到处跑,小女儿没人照看,就给大女儿身上拴了根绳子,另外一端就系在旁边一树上。
周姐做了一会事,累得有点恍惚,在田里歇了会。
再抬头的时候,就看不到大女儿了。
周姐一下子没有晃神过来……
大女儿爱动的年纪,不知道怎么解开了腰上的绳子,到处疯狂玩耍去了。
周姐看到大树上留下来的绳子,心里有一瞬间的快活——跑了好!跑了好啊!跑了,小元就自由了,也不会长到十来岁的时候,就会像牲口一样被卖出去了。
按照“人生意”的行情来说,一个女儿换一个媳妇,价格方面,两个差不多平进平出。
过了一会,一股生气、怨气涌上周姐的心头,大女儿小元跑出去玩了,没有照顾好小小元。
周姐:我忙成这样,这个死丫头、赔钱货也不知道分担分担。
周姐想将小元找回来,要好好教训一顿,可到了太阳下山,还是没找到小元。
村子不大,人却找不到。周姐开始意识到,小元可能走丢了,或者是被别人拐了去了。
拐人者,子女被人拐。
周家人知道小元不见了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些年白养活了,浪费了多少口粮。
周姐心里即使早知道这一家子人是什么德行,但听到婆婆和丈夫的话,内心依旧有些刺痛。
周姐内心悲泣,脸上却是一片麻木。老天啊!这是什么样的幸福家庭啊!
周家人为了这些年的口粮钱,到底还是骂骂咧咧地出去找人去了。
到了下半夜,人还是没找到。
一个小村子,小元一个小孩子,不可能自己跑出去,只有两种糟糕的原因:一是小元出了意外,玩水被河流冲走了;二是被其他村的人拐走,卖去做童养媳了。
周老婆子彷佛她也不是一个女性一样,嘴里一口一个小女子,赔钱货。
富人村对于想跑出去的女人来说,是个很大的地方,但对于村里人来说,是个小地方。、
如果是情况一,尸体能漂多远,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周姐在心里祈祷,消息不要来的那么快,希望小元能活着,只是调皮去了村里哪户人家玩耍。
如果是情况二,那就是关公门前耍大刀了。拐卖小女孩的人,跑来富人村拐带,真是到老虎嘴上来拔毛了。
上天没有听到周姐这个恶魔的祈祷。
快天亮的时候,得到了小元的下落。小元的尸体在村外面的河道下游里被找到了。
周姐整个人呆愣住,看到那小小的身体,已经没有了温度。
周姐摸摸小元的小脸蛋,肩膀微动,最终整个人开始嚎啕大哭,哭到最后人都要哭没了。
周老婆子很心疼小元死了,心疼周家那还没来到世上的孙子少了一个找媳妇的筹码,周婆也坐在路上大哭,抱怨一大笔钱没了。
小元到底是周天的第一个孩子,看到孩子的尸体,周天的眼眶红了,背过身去,朝着初生的太阳眨了眨眼睛,将有却不多的泪水眨了回去。
村里的婆娘们纷纷都站在岸上看着,也不扶周姐,纯粹就是看热闹的状态。既没有对伤心欲绝的周姐怀有同情,也没有对早早就夭亡的周小元有伤心。
“报应!那些信任这贱人的女人,死后的亡魂来索命来了!”
“贱人命硬,那些女人来克死小孩了。”
“周家还想这毒黄蜂生男孩,女孩都保不住,就是有了男孩,以后也保不住,要断子绝孙的!”
周姐是那些被拐卖来的女子的“知心大姐姐”,在周姐手里,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因为周姐丧命,活下来的人,也因为周姐曾经的背叛而对周姐恨之入骨。
同为女子,没有共情,居然还落进下石,在那些苦命人身上赚“做饭”钱。对于村里女人来说,周姐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狼。
日久天长,周姐这个“妇女主任”在村里就有了个外号——毒黄蜂。
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这也是周姐在村里没什么朋友,平时也只和村里的一些原住民来往的原因。
因为周姐只能和富人村原住民来往。
当然,和周姐交往的原住民也大多是看不上周姐的。
就是这么讽刺。
原住民需要周姐这样的角色,他们却看不上!
楚隋也站在河边的一个高处,没有去扶起周姐,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任何想去帮助和安慰这个“知心大姐”的姿态。
周姐的伤痛,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失去女儿这种精神上的痛苦,都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因为田里和周家有太多的活,在等着周姐。
劳动能治愈精神上的痛苦,人身体上的疲惫,心里上的麻木,能让一个人连悲伤都没有力气悲伤。
——
小元走后没多久,楚隋和傅南两个人就举办了婚礼,婚礼办的很大,村里的人都请了过去。席面也是去镇上请了厨师来做的。
傅大娘很心疼钱,但是架不住傅南更心疼楚隋,最后傅大娘也只能顺着可以给她送终的儿子了。
傅大娘只能在嘴上骂骂楚隋,当然了也只能在傅南和楚隋背后骂骂。
现在的傅南可是坠入了爱河,听不得任何人说楚隋,更被说骂楚隋了,就是含辛茹苦给他买媳妇的老母亲也不行。
周姐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很吃惊楚隋的手段。
当然,也很羡慕楚隋。
楚隋就是做到了当初周姐劝说时说的:只要把握住了家里的男人,想过得好,就能过得很好的!
吕素素和疯女人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所以才那么惨。
周姐在思考一个问题:楚隋可以做到,那余安安是不是也能做到。
是的,周姐原名叫余安安。
这天早上,余安安提着粪桶要出去浇菜地,想到了傅南对楚隋的体贴,不让楚隋干脏活累活。
余安安就也想说粪桶臭,又重,想让周天来帮忙。
余安安心里有了主意,特地去换了水桶来,洗了手和脸,整理了一下头发,再对着水桶里的水,学着楚隋千娇百媚的撒娇模样,练习了好几次,觉得一切妥当以后,这才道,“阿天,有事你出来一下。”
周天在屋子里面,没有回应。
余安安也不放弃,反复叫了好几次。
“叫魂呢!”周天不耐烦地从房间里走出来。
“阿天,这个好重,我提不动,你帮我,啊不,我们一起提呀。”余安安学着楚隋撒娇的模样。
同样的话和姿态,在楚隋身上就是祸国殃民,可在余安安身上,有点灾难现场的味道了。如果是几年前的余安安,年轻貌美,撒撒娇可以说是别有风情,可她在富人村磋磨了好几年,手粗糙了,脸黝黑了,长皱纹了,心也黑了。
余安安早就变成周姐了。
周天没有和余安安废话,上前直接一脚踢在了余安安身上。“作什么怪呢?就这还提不动了!生不出儿子,活还不能干,你还能有什么用!”
周天一脚一脚踢在余安安身上,嘴里咆哮着,“这活能不能干!就问你,能不能提得动!”
罗盘看到周天那一脚脚,这哪里是夫妻,分明是监工教训自己的马仔啊。
周姐熟练地躲避周天的拳脚,长期被打的经验让周姐道,什么样的蜷缩姿势,能保护自己,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受到伤害。
看到周姐熟练地躲避,陶源和罗盘两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只是眼前事,皆过往再现,终究是无奈。
“可以的,我提得动,提得动!”
“让你作怪,看你以后还做不做怪了!”
“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
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了楚隋的声音,“周姐在吗?”
余安安听到楚隋问周姐的声音,心底有一种无尽的绝望蔓延开来。
是啊,是周姐,不是余安安。
我是周姐,而不是余安安。
是周姐,不是余安安!
她想活得和楚隋一样有尊严。如果她不能活得有尊严,别人为什么落到地狱,也能过得这样好?为什么?
周天叫周姐起来去开门,骂骂咧咧地就回房间去接着躺着了。
周姐揉了揉身上的痛处,一瘸一拐地开门一看,是楚隋和傅南两个人。
一交谈,原来是楚隋有了孩子,来问周姐有没有小小元的百岁衣压在枕头下。
富人村有个习俗——女人要是有孩子了,就要去求别人家的百岁衣,压在枕头下,压女孩的,这女人就能生男孩;要是压男孩的,就能生女陔。
而这个百岁衣就是小孩子在一百天时,身上穿的衣服。
当然,周姐怀小元和小小元的时候,都压了别人家女孩的百岁衣。
罗盘看到这习俗,很是纳闷,这习俗有什么依据吗?“你们这弄风水的,对于这种习俗有什么解释来源吗?”
这世间习俗多少,陶源修的道术,对这个也是专业不对口阿。但是为了避免在罗盘高人面前留下什么都不知道的印象,陶源硬撑着强行解释。“男女配对吧,男孩招女孩,女孩招男孩。”
“同性互斥,异性相吸。”
罗盘:这歪理。
傅南其实不愿意来周姐这个连生两胎女孩的人家里,而且周家近期又刚死去一女娃娃,怕给傅家招来晦气。但是拗不过楚隋说,周姐待她好,来富人村时,周姐是第一个让自己感受到温暖的人,而且也是周姐的心理疏导才能让楚隋展开心扉接受傅南,接受富人村。
傅南看着单纯不做作又容易满足的小女人,也就不多说周姐什么不好的地方,最终还是带楚隋来借百岁衣了。
傅南接过小小元的百岁衣,留下了几斤肉,立马就拉着楚隋离开,就像周姐是个什么脏东西一样。
周老婆子赶忙将肉放进了厨房,就招呼周姐快出门干活,早点干完活计,早点回来做饭。
周姐呆呆地看向湛蓝的天空几秒钟,就低下头拎着粪桶就出去了,不说话也不应声。周姐走在路上一瘸一拐的,路上行人看到周姐的走路姿势,都见怪不怪,同周姐打招呼,但绝口不问候周姐的伤。
毕竟这被打,还有身上有伤,是富人村女人身上常常发生的事情。
时隔好几个月,村里又来了另一个被拐卖来的姑娘。
那时候,刚好秋冬过去,春天将要来了。再过几个月,楚隋也快到了产期。
按照惯例,这姑娘不愿意,寻死觅活,就会请周姐上门去“做饭”。
这次没有像楚隋那样顺利,甚至比吕素素那次情况还差。
那姑娘直接把周姐的一只耳朵咬了下来。
“你也是被拐卖的,怎么能和她们一样,还帮她们一起做刽子手!他们是畜生,你连畜生都不如!”
楚隋看到周姐的时候,周姐正被送去村医那里。
村医的水平只能给周姐简单处理一下伤口,止住血。
村医说电视上曾经放映过一种耳朵再植技术,在一定时间里被咬掉的耳朵,可以通过技术治愈。
“送去镇里,或者送去县里看看吧。”村医知道周天愿意花钱给周姐,他的媳妇治疗的可能性很低,但秉持着救死扶伤的良心,还是给出了意见。一来显得村医还算是有点本事、有点东西、有点学问,二来也是村医想把人送去别的地方。
在场的人知道女人在富人村是什么个地位,所以都当村医的话是嘴上说说。
买那刚烈姑娘的人家,给周家赔了一笔不算大不算小的钱财。周家人也就不再说些什么。
周天和周老婆子当场付了止血的钱,骂了几声晦气,就把周姐抬回去了。
按道理说,周姐的耳朵被咬掉,周姐应当恨死那姑娘,但是周姐在照镜子时,看到自己那本就不出众的面孔,现在有了明显的不对称的地方,周姐的内心却是非常平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