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仔一行三人,来到自行车棚内,分位坐着。无谓的寒喧过后,黑仔向着箭毛发问:“你怎么知道他当过兵?”箭毛没有直接回答黑仔的问题,而是转过头去问鬼脸:“我说的对吗?”鬼脸默然点头,算是承认了。黑仔仍是不明白箭毛是如何知道鬼脸当过兵,急着向箭毛追问。箭毛仍是不紧不慢地和鬼脸说着话。隔了一会儿只和黑仔说了四个字:“气势。姿势。”说的黑仔一脸懵。箭毛转过去接着问鬼脸:“为何会落在这里?”鬼脸没有答话,默默低下头,像是回忆着什么。“如果不方便,不说也没关系。都是流浪在这座城,想听听你的故事。”听到箭毛这么说,黑仔才想起自己和箭毛却从未与对方说起过各自的故事。
鬼脸抬起头,脸上有些忧伤,眼神里却仍是坚定,说出了一句莫名的话:“那也许是军人的一个归宿。鬼脸对着箭毛和黑仔说起了自己的往事,身子依然坐的笔直。
一年前,H城突发大地震,山体滑坡,道路阻断。黑虎所在连队被抽调前往救灾。黑虎作为搜救犬,和训导员一起前往,在残垣的废墟中寻找着幸存者。环境恶劣,时间紧迫,黄金救援只有72小时,每拖延一分钟,都有可能使埋在废墟下的人失去十分的希望。黑虎和他的训导员一直坚守在第一线。长时间,大工作量,早已超出了训导员和黑虎的负荷。吃饭也只能囫囵几口,又赶紧重回一线,继续寻找着幸存者。每当嗅到废墟下有人的气味,黑虎都会大叫着通知训导员和其他战士前往救援。
这场地震震级太大,场面太过惨烈。到处是倒塌的房屋和断裂的墙壁。没能幸存的人们被盖着白布,排放在一片空地上,等着用车送往殡仪馆。废墟的一边是失去亲人后凄厉的哭喊声。另一边,是战士们握紧拳头,高昂的宣誓声。黑虎就站在自己的训导员边上,仰着头望着雄壮威武的身躯,心里已下决心,即使不休不眠也要找出所有幸存者。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走,幸存的希望也在慢慢变小。夜晚来临,天空下起了大雨。雨珠随着风,拍打在训导员和黑虎的身上,打湿了衣服和马甲。训导员脚下一滑,摔了个趔趄。黑虎想要回来帮助训导员,却被一声喝止:“走,向前。”黑虎看着训导员脸上滑落的水滴,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还是泪水。黑虎掉过头继续在废墟中不停嗅着。黑虎冒着失去的嗅觉的风险,过度的使用着自己的鼻子。这些对黑虎都不重要,他要和他的训导员一起战斗。战士的最高荣誉不正是在战场上马革裹尸?而这里就是他们的战场。
突然,微弱的石块敲击声引起了黑虎的注意。循声找去,在一壁断墙根下,黑虎嗅出了人的气味。黑虎大声叫着,吸引训导员和其他战士的注意。训导员听见黑虎的声音,很是兴奋,高兴地跑向黑虎。来不及拿工具,只能徙手搬开石块,刨掘着砂土。黑虎和训导员一起用爪子不停地扒着。训导员和黑虎太过激动和兴奋,他们脑中满是救人的念头,听不见战友的呼喊。
风裹着雨,呼呼的吹着。黑虎正专心的扒着砂土,突然被训导员双手推开,顺着斜坡和石块一起滚落。黑虎不知道为何,爬起后,朝着训导员望去。那一壁断墙正好倒向训导员和黑虎挖掘的地方,埋住了训导员。战友们迅速赶来,不停地搬开石块。黑虎想要冲上去,却被训导员的战友一把抱住,哽咽地对着黑虎说:“听话,黑虎。”泪水和着雨水和泥,花了战士的脸。黑虎仍然试图挣脱战士的怀抱,却被抱的更紧,动弹不得。黑虎看着训导员被战友们抬下石坡,躺在担架里,送往救护处。剩下的战友继续挖着断壁下的地方。黑虎追着担架跑去,速度太快,看不清训导员脸上滑落下的是雨水还是血。
断壁下被埋的一家三口全都获救,并被送往安全区。黑虎随着训导员一同被送往医院。训导员被送进手术室,黑虎则被清理伤口。身上和腿上绑着白色绷带。战友们焦急地在手术门外踱来踱去。部队首长随后赶到,询问着情况。看到黑虎后,走过来,紧紧抱着黑虎。松开后,又走去战士那里布置任务。黑虎一直等在手术室外,最后等到的是无能为力。
在黑虎的注视下,训导员被盖上军旗,抬上一辆白色的车上,开往路的尽头。获救的一家人就站在路边,对着车子齐齐地敬着军礼。车子已经消失在地面,他们仍未将手放下。等再回过头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对着车子远去的方向敬着军礼,或标准的,或不标准的。
与天斗其乐无穷。再大的困难也不能将中国人击倒。救灾结束后,黑虎回到了自己的连队。部队给黑虎重新配了一名训导员,一样的优秀。可是黑虎却闹起了情绪,不愿配合训练,总是给新训导员制造各种麻烦。没有人去责备黑虎,反而得到了训导员更多的关心和爱护。鬼脸觉得再这么闹下去对不起身上的马甲,安静了下来,但始终无法接受新的训导员。不知如何是好的黑虎就躲在狗舍里不愿出来,不论训导员怎么逗引,始终趴在狗舍的角落里,既不吃也不喝。战友们怕他病了,请来了医生,也无济于事。连着一个星期后,训导员早上来到狗舍查看黑虎,只看见槛门开着,黑虎不见了。找遍整个营区,黑虎消失了。风餐露宿,半饥半饱,兜兜转转,流浪到了G城。
“我叫黑虎,这就是我的故事。”鬼脸轻轻地说着。
听完鬼脸的故事,箭毛默然不语,静静地坐着,眼神迷离。黑仔看着箭毛的神情,心想一定是鬼脸的故事触动了箭毛,让箭毛回想起自己的往事。黑仔想要安慰箭毛,走过去对箭毛说:“虽然主人离去了,但是他们的爱还留在我们身上。”
“爱?如果真有,这里又为什么舒服这么多的流浪者?难道他们的主人都死了吗?难道你也是因为主人死了才会来到这里的吗?”箭毛带着轻蔑,冷冷地说。一切出乎黑仔的预料。原本想要安慰箭毛的黑仔停住了脚步。一直以来,箭毛从来没有向黑仔提过他的主人和他的往事,也从不问黑仔的事。只是从平常的行为中看到箭毛非常不喜欢人类,却不知道原因。
“人类饲养我们不过是满足他们自己的虚荣心。为着他们的目的,他们给你们猫们染着五颜六色,根本不在乎你们可能会因此而死亡。为了不使我们沾满泥土的脚弄脏地板,给我们穿上又丑又难受的鞋子。更别说身上那些样式各异的衣服。一切只为他们自己可以夸耀,他们何曾真正的爱过我们。一旦我们无法达成所希望的目的,便会将我们扫地出门。”箭毛的话里满是恨,与黑仔之前认识的自由快乐的箭毛完全不同。黑仔不知道箭毛的过去,自然不懂箭毛为何会恨着人类,但他相信箭毛一定有着一个痛苦的过去。黑仔走到箭毛身边,拥抱了箭毛。箭毛看着黑仔,非常认真地说:“离人类远一点,你爱着他们,但是他们只会给你伤害。你最终也会因为他们而死去。”另一边是一直保持冷静与沉着的鬼脸没有去反驳箭毛,他知道箭毛一定有着另一个不幸的故事。
G城的周边是山区,森林茂密,植被覆盖率高,环境保护做的也很好。因此,山林中有很多野物,而当地的山民也是民风彪悍,好勇争强。村里家家户户都会饲养猎犬,也经常带着猎犬上山打猎。彼此间也会相互比较,看谁的猎犬更厉害。为了决出狗王,会举办斗狗大赛。胜者有很高的奖金,对应的报名费也不菲。而有时付出的代价也会很惨烈。杀红眼的猎犬们往往很难控制,也有不少猎犬死于斗场上。
箭毛是一只优秀的猎犬。很小的时候就被主人领回家重点培养,经常带着上山练习打猎。箭毛似乎有着用不完的力气,一进山林就满林子疯跑。主人看着箭毛越来越健壮的身躯也是满心欢喜。到了箭毛一岁的时候已经能够独立捕猎了。带到山上,箭毛就竖起双耳,一双眼敏锐地观察着风吹草动。确定目标后,主人低下身子,脖扣一松,双腿一弹,像是装了弹簧一样,朝着猎物直奔而去。疾风劲草,走狗狡兔,折折弯弯。箭毛叼着猎物返回到主人身边,将猎物放下,摇着尾巴,等着主人的抚摸与奖赏。
箭毛很听话,按着主人的命令努力训练。扑咬,撕扯,从不停歇。守门护院,更是不在话下。很快箭毛两岁了,身材高大,威风十足。主要要带他去参加比赛,试试箭毛的能力。主人带着箭毛在场地一亮相,就引来其他人的啧啧赞叹。“真是一个好苗子。”真不错,有希望。”主人一边摸着箭毛一边笑着跟别人夸耀,把箭毛说的天花乱坠,仿佛只要箭毛一出场,比赛就已经结束了。
箭毛在场边套上一件红色小马甲,等着上场。场上仍有两只狗在厮杀,搏命的。一方一敌,哀嚎着逃跑,另一只却紧追不放,满场追咬。这时,主人们赶紧进场,将自己的狗拉住。胜的一方,兴高采烈,挥手致意。败的一方,灰头土脸,低头而走。鸣锣一响,新一场开场。
场下的箭毛不懂,为何人类要让猎犬们互相伤害。箭毛吟不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但他也明白,他们的目标应该是山中的猎物。场上飞溅的血让箭毛胆颤,箭毛害怕了,慌乱了。让箭毛害怕的不是这战斗。箭毛从不害怕战斗,箭毛天生就是战士。箭毛曾独自与野猪搏杀,虽然最后受伤败北,但一直没有退缩。但是这一次却不同,箭毛不想上场,不想去伤害同类。箭毛觉得他们应该相互照顾,相互友好。这也是为什么之后在G城箭毛从不去欺负其他的流浪狗。但今天在这里却不一样,因为这里是人的世界。
锣响了,箭毛上场。主人带着箭毛沿着圆形场地游走一圈,享受着人群的欢呼。人们一见箭毛迅速炸开了,像是可乐中放入了一料曼妥思,气氛上涌。“我买红的。”“我也是。”“还有我。”叫喊声,大笑声刺激着箭毛,让箭毛无法集中注意力,不停地东张西望。箭毛蹭着主人,希望主人快点带他离开这里。主人低下身,解开了脖扣,翻过护栏,在场边上观战。另一边蓝方上场,尖牙外露,全身的毛发炸裂着,瞪着箭毛。主人一松开手,就朝着箭毛飞奔而来。人群中发出震耳的欢呼声。箭毛没有上前迎敌,因为在箭毛眼里,他根本不是敌人。箭毛直接跃过护栏逃跑了。人群中一下爆发出冲天的笑声,大家在无情地嘲笑着箭毛的主人。“中看不中用,还没打就跑了。哈哈哈……”主人也在笑声中灰溜溜地走了。
主人回到家,箭毛仍然冲出院子,摇尾迎接,根本没注意主人脸上阴暗的表情和手里的木棍。箭毛迎来的是一顿棍揍。箭毛没有反抗,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呜呜地叫声没有让主人停手。棍子一次又一次地落在箭毛的身上。啪的一声,棍子断了,主人也打累了,丢掉断了的棍子进了屋。嘴里骂着箭毛:“畜生,让我丢脸又输钱。”箭毛仍然蜷着身体,不敢动,一动就疼。
天黑下来了,屋里的灯也亮起来了。“明天就把那个畜生卖了,没用的东西。”箭毛猛然惊起,疼痛却又让箭毛不自觉的又蹲了下去。箭毛不相住刚刚听到的话,以为听错了,轻轻地走向墙边。“喂,老牛吗?你不是想买箭毛吗?就按那天你说的价,明天过来直接拉走。”箭毛确定了,主人确实不要自己了。箭毛没想到主人会这么绝情,不过是一场赌斗。箭毛没有等到明天老牛过来带走他,箭毛不想有第二个主人。带着一身的伤痛,趁着月色,在闪烁的星空下,离开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