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北很宽阔,层层麦浪与新芽相映,充满活力。
幼童追逐、嬉戏,大人的声音从田里传来。
“不许跑了!”
“九九,让着你弟弟……”
“花儿,看着妹妹!”
谷善兮平复心情后,掐着自己的胳膊往树林里走去。可远远的,还是能听见那些外来的声音。
她回头远望——村庄,稻谷,女人和孩子,这温馨画面,叫人会心一笑。
此时,树影驳杂,蝉鸣声将谷善兮所在的地方围护成一个小小的世外之地。她终于能拨开额前的发丝了。站了一会儿后,她抬脚,往流水处去。
溪水很深,石块上却未长有苔藓,一株水翁花在水面结出果实……阳光洒下,谷善兮似乎看见了一朵异常艳丽的花朵,就盛放在脚边的溪水里。
她伸出手,任由水流穿过指隙,花瓣触手可及。
深黑的水流如洞穴,神秘且叫人望而生畏。可这一抹艳丽,却如此热烈地绽放其中……
溪水清凉,与她身上的温度很像。她想要靠近,靠近那一抹引人神往的诡秘。
……
“谷家闺女?”
猛然,谷善兮被这道声音惊醒。她回头。
“咋了?唔……是不是想你哥哥姐姐了?”霍大伯走近问。
谷善兮有些恍惚。
她转过头去,只见溪水平静,水面只有黄绿色的小果实一簇一簇地漂浮着。
她皱起眉头。刹那间,一道白光打进脑海,迸出那花的剪影
“闺女,别担心,你大哥他们啊,肯定平平安安的。”
霍大伯的声音再次响起,谷善兮抿唇,撒了个谎:“没,我是想看看有没有鱼,打算抓一只。”
“这样啊,阿蒙!”霍大叔招来自己的孙子,使唤道:“去帮谷家妹妹抓几条鱼。”
“哎!”憨厚的阿蒙一共捉了六条,末了,还热情地帮她提回了家。
谷善兮一路沉默,脑海里是那朵花与大哥的身影反复交错着……
谷粲兮在院子里听见了外头的声响,冲了出来:“三姐!大哥来信了!”
谷善兮猛然抬头,一把抢过信封。
她取出信纸,里头掉出一段葱绿头绳,上头用银丝绣了竹菊,似有熏香。
“……今日无风。巧遇苏家三伯,遂托信以报平安……阿善,近日可好?”
只匆匆一瞥,便能看出这是谷鹤兮的字迹——平和,带着独有的疏阔。
她只看了一段,就将信纸叠拢,一只手紧紧握着头绳,匆忙回屋。
而外头的谷粲兮满脸笑意,谢完阿蒙哥后,就坐在院子里,掏出自己的信,一个字一个字的捧着念。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不自生’,即需‘后其身、外其身、无私其身、无为于身’……阿善,共勉之。”
这语气、所引的词句,都分外熟悉,是大哥的信。信纸被眼泪打湿。
谷善兮又一次从头到尾读完,人已经非常疲倦
屋梁下的角落里没有阳光照入,倾泻而下的暗色让人心安。
谷善兮改坐为躺,仰卧在地
“来啦!”
谷粲兮听到敲门声,一蹦一跳地去开门。
卫瑾和提着一包糕点,卫六一如既往地跟在他身后。
“瞧,我可给你们带了好东西。”卫小爷将东西放在树下的木桌上,一只脚踩上椅子:“你知道吗?我都有两三个月没吃过这东西了,可把我给馋死了……”
“哎?你姐呢?谷善兮?毒蝎子!”
闻言,谷粲兮把目光从糕点上挪开,揉揉耳朵,认命地跑去敲门。
人出来后,卫瑾和一直盯着人看,目不转睛。
很明显是哭过,但也情有可原,毕竟人亲哥哥的信刚到家里嘛。可他死活想不明白另一件事:“谷善兮,你最近到底咋了?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他顿住抓糕点的手:“你,不会是病了吧?”
“我三姐没病啊?”谷粲兮一脸疑惑。
小家伙的脑袋被一拍,卫瑾和嫌弃地将糕点往他那推。
“别理你弟弟。你给小爷说说,是不是病了?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茅山村没有人欺负她的。”
“吃你的。”卫瑾和捏起一块大的点心,封住了那张嘴。
“嘿嘿,来来来,你说你的。”
谷善兮收回目光,看向半阖的院门。
“……哎,别这样嘛,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卫瑾和绕过小家伙,弯腰说道:“要不……你就只告诉我?”
谷善兮一偏头,就能对上那双眼。
那双眼里的光,很亮,能让阴郁无处遁形。
她深深呼吸,压下心中即将泛起的猛烈情绪,垂眸。
卫瑾和眨巴眼睛:“……额,要不这样,你俩和我一起去越宁县玩玩?心情自然就能好了!”
“越宁县?”谷粲兮抬头,嘴里还咬着半块点心。
卫瑾和瞥见谷善兮微微转头,一挑眉,扬声道:“是啊,越宁可是越州州府,没去过吧?”语气还特意带上了自得。
“你也没去过。”谷粲兮听过他讲述自己的光辉历史。
“所以啊,必须去!”卫瑾和昂头,跨坐在凳子上:“都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你可是个小读书人,就要多走走、多看看,这样才能把你大哥教你的东西用起来……”
谷粲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有些认同。
“越宁县据说有各种各样的好吃的,而且可以见到百族人,不仅仅是侗、壮、苗啊,还有什么高山人、屋里人,嗯……回人?反正就是各种各样的……”
谷粲兮心动,却有些纠结地晃着双腿:“……可是,我要写功课。”
“那怕什么,莫老头也一起去啊,他功课可厉害了,比你那大哥厉害百倍,有不懂的就问他!”这一点儿谷家人都知道。谷鹤兮也常常向莫老头请教。
谷粲兮看向自家三姐。
卫瑾和搓搓手:“谷善兮,你去不去?”
“……”
“……哎,对了,谷粲兮,你是不是说过你大哥给你讲过什么……舞龙什么花?我可听说了,过几日寒露节,可真有舞龙什么花看!”
“舞龙嘘花!”谷粲兮插嘴补上。
“对对对,就是那个……”
闻言,谷善兮眼里划过亮光,她看了眼卫瑾和谷粲兮,终于点了头。
“这就对了!”卫瑾和拍拍她的肩膀:“听说还会有姑娘比武招亲呢!毒额,你可以去观摩观摩,不然,就那一招,防身都不够用而且嘛,打一架,什么烦恼就都没有啦!”他这夸张模样里,竟有些语重心长的味道。
谷善兮依旧沉默。
下午,莫老头就来了谷家,又去隔壁告知钱敏:两个孩子将随自己出门一趟,大概去个一旬。
也许是有了明确的行程安排,中午过后,谷善兮的情绪稳定许多,至少,不再落泪。
忙着洗衣做饭,收拾屋院,平静地度过一日。夜晚,尽管风声依旧,但也少了一层忧郁的薄雾……
翌日,阳光明媚,一辆宽大简单的马车走在山路上,从车窗望去,还能看见山下车轮曾碾过的小径。鸟鸣啁啾,野果香甜,还不时听见山涧中的水流声。
谷善兮精神了些,靠在车窗上的指尖也在空气中感受到了丝丝宁静
朝颜花在山野间露出今岁最后的灿烂笑容;农人在地里忙活;层山在高空的掩映下,显得格外开阔。谷粲兮靠坐在另一侧车窗边,拍手大叫:“哇!再来一次!”
卫瑾和坐在他旁边,接住落下来的剑与跳丸,得意洋洋:“看到了吧?这就是跳丸飞剑!”
卫七在外头捂脸,小主子净学这些了,也不知道今年是否能逃过先生的教鞭啊。
就这样过了三四日,卫瑾和又展示了旋盘,以及失败数次的弄瓶。
看着快炸毛的卫瑾和,谷善兮终于笑了出来,尽管那这浅浅的、转瞬即逝。
越宁县到了。他们却在城门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卫瑾和眯起眼:“那不是岁阿森吗?”
他伸出脑袋,刚想大喊,就被莫枭拎了回来。
哦!卫小爷一拍脑袋:忘了忘了,要低调行事。
入城时,几人经过了层层盘问,但还算顺利。
“为什么他们进不来?”谷粲兮不解问道。
被挡在外头的,大多是衣着朴素的百族人,有人愤懑,却被身边的人拦下。莫枭看着,将手贴近放有银匜的腰边。
“哼,还有为什么。”卫瑾和朝谷粲兮颠了颠手里的银子。
谷粲兮拧起小细眉,托着腮帮子闷闷不乐。
一行六人,住进了一处民宅。而后,莫枭便离开了。走之前,他交代几人记得去采购锅碗瓢盆、铺盖与盥洗用具,以及五人份的瓜果米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