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鹤兮兄妹也踏着同一场大雨归来,少年少女亲自扶灵,步履艰难。
当三具馆木在茅山村落地,风静,林默。
张平奶奶被人搀扶着,只远远地、静静地看着。待礼乐结束,她才颤颤巍巍地指挥族人合棺。孙平的脸,将长长久久地与那土地的棕褐融为一体。
而吴段的母亲,早已哭得晕了过去;他的父亲,则用一贯的坚强替妻女与脆弱的自己,遮住磅礴大雨。
刘桂整洁的面容上已看不出她生前所遭受的,那只被擦洗干净的兰花木簪,婷婷立于发间。夫妻交握的手,请将这半生的情缘也一并带走吧。然后,在那迎春花满开的崖面,在那没有离别的村庄,一起烧火、做饭,洗衣、苍老……
翌日,鸡鸣划破天际,如同从前的千百年来一般。
孙平奶奶躺在孙子睡过的床塌上,辞别了世间的一切。
……
茅山村开始变得寡言。
谷家小院内,谷鹤兮与妹妹将家中一切整理、归置好。最后一日,一齐推开了一扇尘封了五年的木门。
一入门内,那些陈旧、却扑面而来的暖意,瞬间裹紧两人。
室内,一套南酸枣木做的汉式矮枰摆在正中,上铺草席,席四隅置木镇。木镇形态不一,皆是憨态可掬的小物,有小猴、兔子、百灵鸟,有稚子幼童拱手嬉笑。
每一物件,皆是父亲亲手所制。
谷燕兮强忍泪意,拿着烛火与尘弹拂,走向右侧里间。
火光划破黑暗,氤氲的暖黄在空气中晕开、或明或灭。
里间靠墙的高台上,一个漆黑的石坛摆端坐正央,一幅朦画卷悬挂在上。画中,有二人携手并立,似款款走来,遥远的呼唤声从时光深处传来。
“阿燕,阿鹤……”
画卷中的女子一身鹅黄,曲裾垂地,椎髻及腰。发丝轻掩下,水眸流转,欲将久别的儿女拢入怀中……
谷燕兮含泪,匆忙地将烛火放置高台,跪立在香案之前。
“阿娘,阿娘……”
少女低头呜咽,每一声“阿娘”都是酸楚。
而画中的男子一袭青玉,长发舞动。碧潭在眸,游风于形,宛若云中而来。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暧暧暖灯下,谷鹤兮立在谷燕兮身后,盯着这幅画,一动不动。
……
第二日,天微明,谷鹤兮锁上谷家小院的大门,牵着马匹,站在矮坡上等待。
邓婶握着谷燕兮的双手,紧紧不放。
“等到了,报个平安……”
谷燕兮看着这个陪伴着自己和弟弟妹妹长大的中年女子,内心不舍。她回以拥抱,埋首于白发闪烁的颈弯,想永远记住年少时的味道。
钱敏拍着少女的背,一想到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还有此生也许都无法再见的谷善兮、谷粲兮姐弟,这些孩子要在深秋时节独自北上,在雪天里赶路,然后再回到那个爹娘具不在的陌生大家庭里,就无法熨平眉头。
“若是……”钱敏嗫嚅着,想说“若过得不好,就回来”,可世道如此,家才是一个人的根,若真的过得不好,就只能靠自己争气。于是,她改了话头:“北边冷,穿厚些……”
“……回去后,记得将阿粲送去经馆,他聪明;阿善的脾气,让你大哥多劝劝,她听阿鹤的话;你啊,大姑娘了,要孝顺爷奶,以后……嫁人了,嫁妆谁都不要给……孩子,孩子才是女人的盼头……”
钱敏想说的太多了,可时间实在太短,她只能将最重要反复念叨。
“……要孝顺爷奶,多陪陪他们,问问你爹小时候的趣事;嫁妆不能动,有孩子了,好好养;不管遇到什么事,日子都是自己过起来的……”
谷燕兮目光流连于钱敏开始显出疲惫的面庞,想把这张脸刻进脑海里。
她点头,又点头。
晨风从山外奔来,吹散马匹的鬃毛,哒哒的蹄声一点一点走出茅山眷村,谷善兮姐弟的朋友们趴在墙头,看着车马远去,看着朝阳一点点升起,鼻息间却是离愁别绪……
但世事变化,从不给年轻的孩子足够的体悟时间。
一日后,茅山村宵禁加严。
白日,孩子们再也无法在没有成年叔伯的带领下结伴出村;少年们开始在阿爹阿娘的安排下准备亲事。而变化最大的,是村中惯常穿着由士兵服饰改成短衫的阿爷们。
多年的军营生活,让他们早已将机敏刻入体内。在赵秀峰一行还未归来时,他们便已经使唤晚辈,或是亲自前往巍县的县尉府打探,去其他眷村、汉村询问:哪家的男人从南定回来了。而越打探,他们越觉得不对劲。汉家男人的军饷少了两成,百族男人的军饷竟少了将近一半。
出事了。
老兵们互递眼神,里头藏着旁人无法理解的震惊。于是,他们连夜商议,联合三位族老向里正施压:必须派两批人离村。一批前往南定,带回沿途村、县的消息,以及南定军营的情况;一批往村西南处、那条溪水对岸的大山里深入,为全村人寻到可供躲避、居住的地方……
越州大地上有多少个眷村,便有多少个这样的决定。
……
五日过去,邓石靠在一个树桩边休息,大腿内侧被磨出了水泡,正骚痒难奈。
“叔,这还要多久才到?”
“至少还有五日,这长途跋涉,不习惯吧?”
邓石有些垂头丧气:“每次阿爷回来,我都牵着他的马在村中溜达,但从没这样过……”
“你那会儿才骑多久?不过闹着玩呢。”喂马的阿叔笑笑:“也好,就当把入营锻炼提前了。”
邓石问道:“等我去替阿爷了,是不是也就有自己的马了?”
“哪能呢。你这是有祖荫。邓老爹立了战功,得了赏赐,又升了百夫长,这才有的马。若是寻常百夫长,断断不可能有的。”六子叔继续说:“你去替你阿爷,一入营,年纪轻,啥也不会啥也不懂,谁服你呢?在你服众或是立下战功前,邓老爹一定不让你牵马去的,招人嫉妒啊。”
邓石似懂非懂:“可村里叔伯都在那儿……”
“傻小子,军营那么大,咱茅山村才多少人呢?何况咱们属边兵,每年还会有其他州的戍卒入营;营里又有百族士兵。你承袭邓老爹的军职,没有点本事,谁听你的啊?”
“那安叔……”
“玉子爹?他,也就这几年过得好些了。”六子叔坐在石头上,摆摆手,一脸无奈。
“莫唬他,”放水回来的阿毛叔听罢,指着邓石说道:“你现在可别瞎想这些,回村后继续跟着村学里的樊老爹学,扎扎实实的。入营之后有你阿爷手下的人帮着,再有同村叔伯哥哥们照顾,不怕。最重要的,千万要把功夫练扎实了,万一啊,能保命。”阿毛拍拍小伙子的肩膀:“咱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邓石把水囊收好时,又摸了摸后背上从莫枭那求来的弩,压低声音问:“叔,莫大夫真的做过咱州牧?”
可他这话还没说完,一旁站着远眺的六子叔的手就打了过来:“胡咧咧什么,不过是个大夫。”他瞧了眼四周,动了动唇,本还想教训两句,但被阿毛阻止了:“行了行了,该启程了。大伙儿可都看好自个儿的家伙事了!”然后,吆喝一声,上马拉缰。
邓石手忙脚乱,连忙解开又一次被打上结的缰绳,也顾不上大腿处的疼和痒,将弩绑紧,欺身而上。一行人,各个身正肩直,唯有中间的单薄肩膀,有些稚嫩,有些摇摇晃晃……
夕阳漫地,人世多迢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