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魄当空宝镜悬,清辉朗朗万家眠。

夜半已过三更,与东海四处的热火朝天不同,远在龙京的崔应只是颓唐地靠在椅背上,根本没心思睡觉。

他眼眸低垂,周围挂着的黑眼圈愈发浓郁,身前咖啡早已记不清是第几杯。

桌上的资料被粗暴地翻来覆去,再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崔应皱起眉头,烦躁地将它们堆到一边,也就在这时,正中的屏幕今晚第三次亮起。

老者神情庄重,虽同样彻夜未眠,精神状态却比崔应好很多。先前短暂的争执并未影响他的情绪,他目光如炬,沉声开口道:

“果然如你所料,这个姜正眠并不简单。”

崔应眉头一挑,手指下意识摩挲着咖啡杯,他候着下文却迟迟不见动静,只得松开手道:“这种时候就没必要卖关子了吧。”

老者脸上却多出几分无奈,他叹口气道:“并非是我要故弄玄虚,保密档案中,并没有姜正眠的信息。”

因为「智脑」中并没有留存过多资料,才想着说会不会记载在纸质封存的保密文件中,结果竟然还是没有。

在这个信息过载趋于透明化的社会,个人资料,生平事迹,住址电话,这些无需费什么功夫便能调查清楚。

若有心去做,从这些信息中分析出一个人的兴趣爱好,性格特点,生活习性,哪怕是犯罪风险也都不算难事。

正所谓「雁过留痕,风过留声」,凡存在过的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可如今得到的答案却是查无此人,怎么看都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见崔应眼神放空似在思考,老者停顿片刻还是继续说道:

“虽说没有找到他的档案,但在「双鱼玉佩」的档案中,似乎确实存在着他的身影。”

“什么叫似乎?”

“档案记录者在里面提到一句话:「王伏渊,将正眠。」”

“王伏渊?此事与他也有关系?”

“口头解释不清楚,档案影印件我已经遣人给你送过去了,应该马上就会到。当时我还并未进入核心层,所以对此事知之甚少,不过档案内容的真实性应该无需怀疑,你看完记得销毁。”

崔应并未回应,心里又暗自思量起来,老者见状也不在意。他看着桌前的空杯,忍不住皱起眉头,轻声咳嗽后道:

“崔应,虽然当下很多事都需要你亲力亲为,但弦绷太紧会断的。这件事结束后好好休息一下吧,身子拖垮还谈何将来。”

崔应闻言点点头,回过神来又摆摆手道:“劳烦费心,不过我还撑得住。”

“勿谓言之不预,你的命可金贵得很。过几天我会安排医生为你做次全面检查,先这样吧,有必要随时联系。哦对,差点忘了说,送档案的人也是入梦行走,先留在你身边用吧。”

“入梦行走?我不需……”

未理会他的反驳,老者便自顾自将屏幕熄灭。崔应对于诡梦的研究探索,在华国乃至世界都是独一份的,派些入梦行走在身边保护是绝对有必要的。

“等等!”

崔应猛地拍桌子起身,可不等多说,一股困意便席卷而来,他眼前也愈发模糊。

怎么突然这么累,真该休息了嘛?

不对,这个香气,是小慈……

还真是多管闲事啊。

崔应嘴角露出苦笑,想通缘由索性不再抵抗,撑着意识定下个十五分钟的闹钟,晃眼间便沉沉进入梦乡。

等他睡着后,赵秋慈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将手中毯子披在崔应身上,未多停留,只拿起桌上的空杯又重新退出去。

…… ……

地处东海市区,一间灯火通明的豪华别墅内,两个男人正相对而坐。

面朝门扉的墙壁上高悬副嵌金牌匾,上面用行书篆刻出「天下大同」四字,挂在高处分外夺目。

牌匾下方的年轻人生得双狐狸眼,眉心一点红痣,此刻他披着身藏青道袍,正盘膝坐在沙发上。发梢抖动间眉眼弯弯,表情看上去似笑非笑。

对面的老者鼻梁挺拔,眼眶深邃,头发灰白相间,整齐地向后梳成背头。令人在意的是,明明是夏季,他却穿着身不合时宜的条纹西装。

两人身前摆着尊瓷制水缸,瓷面上雕着形态各异的飞禽走兽。虽无明火,缸中的水却显得沸腾滚烫。

望着缸底游曳的两尾鱼,孟权眼神玩味地抬起头,向面前盘膝而坐的周锦狐轻笑道:

“动静闹得好像有些大,你不去凑凑热闹?”

“呵,火势正急,我这细皮嫩肉可不抗烧。”

孟权还想再调侃几句,好巧不巧手机也在这时响起铃声,周锦狐识趣地闭上嘴,脸上摆出却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通话并未持续多久,眼见着孟权挂断手机,周锦狐笑眯眯地开口道: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看来某人时运不济,要被架上去试试火候了。”

孟权闻言眼皮微耸,侧目再看向缸中,里面又多出些变化。

两尾锦鲤中黑色那条身形愈发模糊,潜藏在缸底不愿显露。白色那条反倒逐渐凝实,看上去生机勃勃,几乎要跃出水面。

“刘寄默的电话,让我去暗中保护一个人。”

“何人?”

“伯奇的预言之子。”

周锦狐眉头微蹙,撩起耳鬓碎发,不知从哪摸出颗石子。他掂量片刻,猛地甩手投向水面,却只打个浮漂便不见踪影。

“里面水深得很,能避则避。”

孟权轻解衣扣褪去外套,内衬下隐藏的魁梧身材也尽数显露出来,他挽起袖子活动着手腕,抬眼望向周锦狐道:

“若是避无可避呢?”

“恐有性命之忧。”

孟权止住动作,盯着周锦狐的双眸,里面透露的不再是狡黠,而是难得一见的认真之色。他愣神片刻,索性双手一瘫又靠回沙发上,整个人懒洋洋得闭上眼睛,嘴上哼起不知名的调子。

这下反倒是让周锦狐不自在,他眨眨眼,眉头轻挑道:

“怎么,不去了?”

“那是,你都说有性命之忧我还去干什么。”

“呃,不再考虑考虑?”

“哦?你想让我去?还是说,想让我死?”

“你死掉对我可没半点好处,「权柄」尚未现世,只有你适合出面……”

不等周锦狐继续说,孟权便站起身来。他随手一抬,原本沉入缸中的石子竟破水而出,违背重力激射至他身前三寸,又猛地化为齑粉洒落在地。

孟权俯身拿起外套,只留道挥着手臂的高大背影,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喂,不是说不去吗?”

“过河卒子,听君驱策便是。”

半晌过后,周锦狐盘着的腿也撑起来,口中自言自语道:

“听君驱策,还真敢说啊。”

他眸底幽光闪烁,又丢一颗石子到缸中,却未泛起半点波澜。见此周锦狐伸着懒腰,笑呵呵道:

“明明是过河卒子,不进则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