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的黑影犹犹豫豫不肯露面,芹菜老头一听花娉要把他送给花旷,立马不愿意了。

“喂!你之前是怎么跟老朽说的?遇到危险,如何能弃我于不顾?还不听女娃的快点下来!”

转脸又对花娉讨好道,

“小姑娘,你看我们俩无仇无怨,大不了从今往后我再不出现,放了我如何?”

说完,他左右扭动身子试图逃离,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却死死地束缚着他。

树冠中发出一阵窸窸窣窣声,密集的绿叶里混进一双褐色的眼睛,正悄悄观察着一人一鬼。

花娉仰头,视线与那双褐色眼球对上,莞尔一笑道,

“我们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打过招呼。你好,我叫花娉,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是长安。”

少年扶着树枝蹲在树杈上,脸色青白,努力挤出笑容,

“认识你真好,花娉。”

与僵硬木讷的表情相比,他的眼睛里似乎藏有千言万语,眸光闪烁着看向花娉,整只鬼都变得鲜活起来。

“你们俩既然是旧相识,长安你赶紧跟她说说,让她放了我吧!”

老头儿急不可耐地催促着,看见长安从树上跳下来,立刻一脸期待。

“阿娉,你要宝贝吗?”

他殷切地看着花娉,似乎只要她一个点头,就能双手奉上若干珍奇。

“哈?你这小子说的宝贝该不会是老朽我吧?!”

老头儿气的吹胡子瞪眼,尤其看到长安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更是头皮发麻,

“可恶小儿!你要对姑娘献媚,为什么要搭上老朽我?枉费我这段时日勤勤恳恳早出晚归替你盯着花旷让他难过,竟如此报答老朽!”

长安对老头的痛骂充耳不闻,满心满眼只有花娉。

“什么宝贝?”

“很珍贵的东西,什么都有。”

少年先是从怀里掏出一堆布满岁月痕迹的金银玉块,见花娉挑眉,表情似乎有所期待后,又讨好地拿出一只鼓囊囊的金丝绣纹绸布锦囊。

“这些都是你的?”

花娉好奇地看着锦囊,长安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乐观道,

“现在它们都是你的了!”

瞧见长安掏出了真宝贝送给花娉,而不是自己这个老宝贝,老头儿松了一口气,见风使舵道,

“姑娘,我看长安对你可真是不错!把做鬼这么多年的全部家当都掏给你了!既然如此,你们俩应该找个地方好好联络联络感情,老朽就不便多打扰了,放我走吧!”

花娉不理会他。

长安脸上闪过纠结、害羞、果决之后,小声坦白,

“其实,这也不算我的全部家当。”

他眼神闪躲,手中凭空出现一件用虎皮简单缝制的斗篷,

“我还有这个。你······你还要吗?”

“嗯?这个······”

花娉松开老头儿,不等他反应过来逃跑,就一脚踩在了他的腿上,让他动弹不得。

她双手展开斗篷,惊奇地打量着,

“我记得这件衣服,当初在山上很冷,多亏捡到了它保暖······这是你做的?是你专门扔在附近给我的?”

长安露出憨厚又羞涩的笑容,

“嗯嗯······可惜我手太笨,做的不好。后来你下山,就不喜欢穿它了······”

他的语气难掩失落。

当初在小丘山上天寒地冻,花娉穿的衣服破破烂烂根本不保暖,而花间小筑已经被夷为平地,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一件囫囵衣服。

无奈之下,长安只能把压箱底的虎皮拿出来,把身上带着铃铛的红绳拆掉,勉强缝出一件皱皱巴巴的虎皮大氅。

神秘白光引起的爆炸同样伤到了长安,他怕自己断头烂肚的丑陋模样吓到花娉,所以从来不敢现身,总是偷偷躲在远处观察,连做好的“衣服”也是扔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让她自己去捡。

后来花娉下山在空荡的城镇里行走,捡到了更适合她身形的棉衣,虎皮大氅就用不到了。

长安捡起被丢弃在地上的大氅时,心情无比沮丧。他告诉自己,也许他应该和虎皮大氅一样停在原地,就此与花娉告别,可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独自走在荒无人烟的街道上,周围钢筋水泥的建筑像阴森的鬼怪,静等着小小的人儿自投罗网,他就又不忍心了。

他想,我再陪她一程,等她遇到活人,我就离开。

可那些人太冷漠了。任凭她迷茫地在人群里穿梭,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而是厌恶地驱赶她离自己远一些,嫌弃她脏兮兮的;又或者偶有几个主动搭话的男人,总是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邀请她回家······尽管在长安的保护下,那些人从没有得逞过,他还是觉得愤怒和担心。

他不得不跟着她走过一段又一段,哪怕看着她遇到真正的好人,甚至回到亲生父母身边,也还是没法彻底放心。

渐渐地,站在远处注视着花娉,似乎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

遗憾的是,他自认为早就失去了和她认识的合适时机,因为拥有了家人和朋友的花娉,不需要再知道一只鬼的名字。

“原来是你”

花娉一脸惊喜,笑着看向长安,眼中泪光闪烁。

在小丘山上醒来时,她躺在一处柔软的枯草堆上,脑子里充满了嘈杂的声音,整个人混混沌沌,根本没法做出任何思考和判断。

她凭借本能捡起扔在不远处的虎皮裹在身上保暖,摇摇晃晃下山路上,总能时不时拾到几颗干瘪的果实。

在遇到苑安之前,她懵懵懂懂地走了很远,虽然偶尔感觉身后有一双眼睛,回头却什么都看不见。

她习惯了在需要的时候,总能在路边捡到想要的东西,被迷雾笼罩一样的大脑却从没有思考过为什么。

来到京州之后,好几次她注意到躲在远处的长安,但每次都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似乎已经与他养成了默契:他要躲藏,她就假装看不见。

而今天,他们终于能够面对面交换名字,说出迟来的那句你好。

“你们两个怪怪的。”

老头儿枕着手臂躺在地上,看两人脸上带笑、眼中含泪,忍不住犀利点评,

“既然早就认识,干嘛躲着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