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宁儿与柳策下棋时,跟刚才的情形截然不同。
场面诡异又和谐,周围观棋的人觉得看他们要比看棋局有意思。
他们在棋盘前对峙,眼神专注,手上的棋子移动得缓慢却又如行云流水般自然,落子时又是一番坚定从容。场间的声音的只有棋子的走位和下棋时稀疏的呼吸声。
两人的眼中闪烁着的光芒,透露出对每一步棋的思量和计算,仿佛能凭借直觉洞察对方的意图,谋划着自己的下一子落在何处。至于两人真正的心思,就只有自己清楚,或许对方能察觉一二。
每一着棋都经过仔细的斟酌和评估,不见丝毫马虎。手指捻动间,棋子交错落下,周围观棋的人想拍手叫好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手臂,捂着嘴巴,生怕惊扰了下棋的两人。
待周宰跟杨白回来的时候,看着亭中都围观着棋局,便也上前一步还把杨白拽了一个趔趄。包括周宰杨白在内的几位公子都紧紧盯着棋局的变化,心情也随之跌宕起伏,从一阵惊喜一阵茫然的脸上倒也能猜出来。
在场众人,杨白似乎也能看懂棋局,看着阮宁儿的眼神闪了闪,没有言语。
原本阮宁儿的计划里就有找机会跟柳策对弈的打算,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
棋品如人品,观棋如观人。
柳策下棋会认真思考每一步,不会轻易地落子。
他喜欢分析对弈者的每一步棋,寻找对手的弱点,然后利用自己的优势进攻。等到有落子机会的时候,下手非常果断稳健,不会轻易冒险,但也不会错失任何一个机会。
他的棋风非常稳健,跟阮宁儿探听到的关于柳策的信息非常的吻合,他是一个做事深思熟虑的人,谨慎,不轻易冒险。
碰上这种对手,阮宁儿都隐隐兴奋起来。当然,这一切都被压抑在心底。
阮宁儿可能是身在局中,本身又从云端跌进泥里,偏偏又能爬起来继续向前,所以她的棋路跟柳策万全相反。
她下棋时非常大胆,喜欢采取冒险的策略,试图在短时间内迅速取得胜利,会采取一些大胆的招法,甚至有些出乎意料,让人措手不及。
因着风格激烈,常常会出现惊险的场面,让观棋的几位公子不停倒吸凉气,想想可知棋局的紧张和刺激。
这种棋风存在一定的风险,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可阮宁儿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如果不是为了身边的人,她宁愿豁出一切疯狂一把。
懂棋的柳策,哪怕作为这局棋的对手,他则非常佩服阮宁儿的棋力。这种风格需要不断尝试新的策略和变化来获得胜利,要是不具备非常强的决策能力和胆略,很难获胜。
如果这局棋最初是阮宁儿开局,结局或许很难说。
棋末,阮宁儿觉得可以的时候,弃子认输。
凉亭中的气氛顿时活络下来,周宰虽棋术一般,还是夸张的嚷嚷起来,说什么阮姑娘实在太夸张,歌舞双绝,精通音律,下棋也这般厉害,让他们几个大男子汗颜云云。
方才棋盘上的形势瞬息万变,异常刺激。两个人在经纬间展示着才智,双方交织成一个又一个复杂的局面,如同一场大战棋盘上展开。让观棋的这几位除了汗颜外,还忍不住为他们叫好,别管是不是大气不敢出,但是这场精彩的棋局无疑给在场诸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同时阮宁儿这个青楼女子,在他们心中也不再是单纯的“四绝”,而是一个有谋略识进退的奇女子。
要不是阮宁儿主动弃子认输,这局棋最后如何,难说。
对柳策来说更复杂些,就单凭阮宁儿这棋力,就可引为知己,只是……
经过刚才这局棋后,其他几位席间跟阮宁儿说话不多的公子,明显热络起来,柳策则是神色难明,不过,对阮宁儿来说,她的目的达到了。
日影西斜,阮宁儿离席更衣。
她一走,杨白拉着柳策交流刚才这局棋,柳策也不似最初的矜持,跟其他人说起刚才自己几次欲仙,阮姑娘如何应对,又一番惊叹。
少顷,扶菊小筑的亭子对面游廊中坐下一队乐师,开始演乐;亭前的空地上,急急走来八位衣着降红的少女,伴着乐声起舞。众人又是一番品评。
待舞乐结束,有小厮过来引着几位贵公子进了扶菊小筑的正堂,堂内已经定了灯,圆桌上也都摆放好了精致菜肴,与中午的席面不同,这桌席面都是江南菜品,作为今日的寿星,赵苍泽祖上就是江南人士,当今敏国公就是自小生在江南,见此,赵苍泽不由心中意动,待品尝过几样菜肴后,叫来小厮,让按照这桌增减一二送一桌到敏国公府上。
待众人吃过一轮,阮宁儿端着一碗长寿面亲自送到席上后,略略站了会,就离开了。
酒足饭饱之后,席面撤下,又有丫鬟上了茶还一并将煮茶的茶具与山泉水送到了外间。今天到这里赴宴的都是周宰熟识的人,但是有几位互相之间不常见,经过一天相处也都熟悉了起来,言谈间多了份轻松自在。
也是在屋内,都是世宦子弟与王公之后,难免会说到今上日益年迈与经常缠绵病榻的太子,更甚至还提到几位王爷。虽然都没挑明,但是各家都有些猜测,太子的病躯可能支撑不了多久,寿数可能还要少于当今圣上,众人不由一阵沉默。
尤其是周小王爷,他是太子的堂兄弟,自幼与太子一起长大,情分非同寻常。而且周宰也清楚,哪怕是在场的朋友,背后的家族已经在暗中与几位皇子走动了。
好在杨白岔开了话题,聊起了明年的春闱,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杨家地位特殊,整个商朝士林近半数都与杨家有关,只是杨家每代只有一人出仕,且都官职不高却都加“三公”或“三少”衔,只负责教导太子,从不插手储位之争,就连杨皇后入宫都是为了平衡朝局的选择。
作为杨太师的嫡孙,杨皇后的侄子,杨白是所有王孙公子争相交好的对象,所以他见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
阮宁从之前送完长寿面之后,并没有真正离开,而是通过密道,进了扶菊小筑正堂的下面的密室里,通过孔道,可以听清正堂里的一言一语。
这几位官宦子弟刚刚言谈并不深入,很难一下子猜到这几位公子身后的家族门长支持哪位皇子。看来还是需要结合宋袖那边的消息,细细揣度。阮宁儿虽没有听出来柳家支持的到底是谁,不过,办法还是有的,慢慢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