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恐惧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从他们的皮肤里钻了出来。

格斯忽然抬起脚步缓缓走到了他们的面前,而他身上蓬然的杀气,此时还未完全褪去。

他完全没有理会两人的神情,而是用一种略带威胁的语气冷冷道:“你们什么也没看到吧?”

“什么也……没看到。”沈焰知道,他想要的是这个回答。

格斯似是很满意这个答案,于是将目光转向了金麟,继续道:"你呢?”

“我也……什么都没看到。”金麟的唇色泛白,他几乎用尽了所有余力去回答这个问题。

“很好。”格斯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但是,我要怎么相信你们?”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锐利,甚至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一阵带着血腥味的干涩从金麟的喉咙里冒了出来,就像是有一把小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呼吸渐渐急了起来。

而这时,沈焰却忽然开始了大笑。

“你笑什么?”格斯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任何起伏。

“我害怕。”沈焰说。

“你害怕什么?”

“我害怕死,而且还害怕得要命。”沈焰的笑声忽然停下,“以前我从来不怕,我什么也不怕,但今天看到这么多人死去后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怕死。”

“你怕死,所以你在笑?”

“因为我知道今天自己死不掉。”

“你死不掉?”

“你不会杀我。”

格斯愣住了,他沉默,什么话也没有说。

“你要杀我早杀了,何必在这费尽周折?”沈焰抬起了笃定的目光,“你不像那种在杀人上会犹豫的人。”

他的声音异常的平静,他此刻确实平静下来了,“虽然我不知道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我清楚你一定不会杀了我们。”

良久,格斯缓缓开口。

“没错,我确实不会杀你,但是……”

他的话锋一转,沉下声道:“我可以杀他。”

“你也不会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好人。”

“我是好人?”格斯的声音骤然寒了下来。

“尽管你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但我知道你一定是个好人,而且你心地还很善良,不会滥杀无辜。”

格斯沉默,他沉默了很久,沈焰忽然觉得他高大的背影下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

“可我已经杀了太多无辜的人了。”他的声音在沈焰耳边回荡。

“正因为你杀了很多无辜的人,所以,你现在再也不会再多杀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沉默。

又是死一般的沉默。

格斯的背影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身上背负许久的枷锁在这一刻忽然松解了,他转过身定定地望着沈焰,他的声音竟渐渐有了起伏,“你叫什么?”

“沈焰,我叫沈焰。”

虽然不懂两人到底在说些什么,但见到气氛缓和后,金麟也终于松了一口大气,他略带羞涩地笑了一下,挠了挠头道:“我叫金麟。”

“我没有问你。”格斯冷冷道。

金鳞“啊”了一声,道:“那个......我是和蛾子说的。”

蛾子“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金麟的脸微微一红,倒也没有继续再说下去。他往前走了几步,看样子是想去拍一下沈焰的肩膀,谁想到刚踏出第一步就一个不留神踩到了地上的眼珠子。

一股湿漉漉的腥臭味瞬间从那里冒了出来。

而众人本以稍作缓和的脸色,又瞬间凝重了起来。

“我骗了你们。”格斯突然开口。

“什么?"沈焰和金鳞异口同声道。

“从游戏中胜出的你们根本就没有选择自由的权利,哪怕我放你们走,那些傀儡还是会把你们抓回去。”

“傀儡?”沈焰露出了一丝疑色。

“那些羊头人就是傀儡,在那个游戏中胜出的你们,还要继续去参加下一环游戏。”

“那如果我们强制不参加呢?”金麟问道。

“不参加?”格斯顿了一下,“你们没有理由会拒绝这个游戏。”

“大哥,这鸟游戏动不动就死人,谁还愿意参加啊。”金鳞有些气愤地说道。

“还记得你们最开始加入游戏的原因吗?”

沈焰和金鳞对视了一眼,愣在了原地。

“难道不是因为你们生活窘迫到连一点活下去的希望都没有了才来参加这个游戏的么?”

“看看外面的世界吧,所有百姓都活在饥荒和恐惧之中,哪怕你今天能活下去,明天呢?你们什么也不改变就什么也改变不了。”

“改变?”金鳞自嘲地笑了一声,“这世界都快死了,我们又能改变什么?”

“不。”格斯淡淡道,“这世界是能改变的。”

说完,他轻轻抬起了左手,掌心朝上。

众人只觉得空气中产生了一阵微妙的波动,还未见到他下一步做出了什么反应,一盏烛灯就突然“唰”地一下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火光再次打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烛火静静燃烧着,房间里一丝风也没有。

“你......你这是做了什么,变魔术?”金鳞汗毛一竖,往后倒退了一步。

“魔术?”格斯摇了摇头,“如果非要给它命名的话,这叫「契约之术」”

他继续道:“我通过折叠空间的能力,将这盏五里以外的烛火传送到了我的手上。”

“这、这不就是超能力么,这世上真的有这种东西?”金鳞惊掉了下巴,此前民间一直有关于能力者的流言,但大多数人只是当笑话看待。

格斯沉默了一会,点点头说,“可以这么认为。”

“所以你先前杀死他们的那一招也是你说的这个「契约之术」?”沈焰问道。

“没错,这些都是寄生于我体内的力量。”

“寄生……这又是什么意思?”沈焰皱了皱眉。

“见过感染者么?”格斯忽然问道。

“你是说那些中了病毒丧事理智的人?”金鳞似是想到了什么痛苦的往事,他的面目浮起了一丝狰狞,“大灾变刚发生时全球人口骤降,其中有超过一半死因就是因为这种病毒感染,后面军方动用了所有力量才把这些感染者镇压了下去,但听说最近某些重灾区又出现了这种病毒。”

格斯迟疑了一下,缓缓道:“你有想过,这些真的只是病毒么?”

“那不然是什么?”

“你就当是病毒吧,毕竟这已远超人类理解的范畴,很多东西,已经是科学无法解释的了。”

“所以这是神学?”

科学的尽头是神学,沈焰曾在一本书中看到过这句话。

“神学么?”格斯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瞬,又低下声来道,“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世界还会变成这样吗?”

听到这里,沈焰和金鳞的心同时“咯噔”了一下。

“我们称这种病毒为——恶魔。”

格斯说着将手上的烛火递给了蛾子,而这时他又轻轻抬起了左手。

于是。

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冒着一层浓郁的血雾,浮现在了他的手上。

这只眼睛仿佛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

此时,它正用着狡黠的目光,审视着沈金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