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是你拉她入局
商芸手轻放在桌案上的嫁衣,桌案下的木屉里抽出一张帕子,给花月那丫头抹了一把眼泪,挤出一个比苦还难看的笑。
“吓着你了吧,你伤了腿要好好养着,叫小厮扶你回去歇息吧。”
花月委屈道:“娘子莫要寻死,谢将军若是真的不要娘子,那花月要,以后我再努力些到宋妈妈那里做事,也是可以养着娘子的。”
商芸被她逗笑,“哪里就要寻死了,我必定好好活着,我就是想把这嫁衣做成了,了了心里的一个念想。”
“真的吗?”
“真的啊,傻丫头。”
商芸好说歹说终于是把花月赶回去歇息了。
只差外袍底部的流苏就绣成了,是她想在嫁给谢淮那日,穿上自己亲手做的嫁衣。
她还是不死心,想等谢淮亲口告诉她,以前的话不作数了。
谢淮他总是自以为是地瞒着她许多事,他不说,她便不问。
她为人一向清冷自醒,唯独对谢淮,她总是喜欢一条路走到死,本来她也无路可走,只不过谢淮来了,就有了路了。
商芸把一颗一颗的玛瑙珍珠串成流苏又一根一根绣在外袍边缘处。
做完这些,已经是后半夜,宋妈妈派小厮来给商芸送的茶水饭菜,她一口没动,到此时,她依旧不饿,甚至是清醒得不像话,像极了濒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芸娘。”
“芸娘。”
商芸以为自己是饿得出现了幻觉,轻轻在自己的脸上拍了拍,下一刻却落进了一个清冷的怀抱。
“谢淮,你放开我。”商芸冷漠的声音使谢淮心里一颤,手也不自觉地松开。
商芸后退一步,两人中间的几步却像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芸娘,今日之事我全然不知。”
谢淮今日从安宁王府回将军府后,便突发高热晕厥,之后的事他是真的不知道,楚宁做的荒唐事是他刚醒的时候,李叔着急忙慌告诉他的,他一听说就赶来了。
“你不知?那你为何现在才来?”商芸冷漠的样子让谢淮心里难受又慌乱,可他不能什么都对商芸说。
因为她知道了也没用。
“我今日身子不适,睡醒以后听说了此事我便来了,我并没有要跟楚宁成亲。”
“不与她成亲,你会跟我成亲吗?”
“会。”
“那你能跟她断了吗?”
“我……对不起芸娘,现在还不行,但我会尽快。”
“谢淮,我好像不认识你了,你这样的做法让我恶心。”商芸阖眸,眼底的情绪尽敛,“那便等你何时能做到了再来与我相谈,现在请你出去。”
“芸娘,你在等等我。”
“商芸,我定不负你。”
商芸充耳不闻,转身向里屋走去,可不知为何,她的心好疼,疼到不能呼吸,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那种无声的绝望让人躁郁。
谢淮终究是没说什么,后背的伤口似乎又崩开了,鲜血淋漓,如同他此刻的心一样,他想说,可现在纵使有百张嘴,也说不清,他把怀中的银簪轻轻放在桌案上翻窗而出。
听着动静,商芸终于是哭出了声,但也只是小声又颤抖的呜咽。
安宁王府。
即使是深夜,安宁王府依旧灯火通明。
原因无他,只是楚宁想要这样,便要这样,她喜欢所有的一切都在光之下能清楚地看着。
王府静悄悄的,一个侍从也没有。
谢淮一身煞气,带血而来。
在前堂阖眸的楚宁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但好像早了些,“被赶出来了?来得这样早。”
“你这么做置她于何地,她该怎么办!我都说了我可以解决,楚宁你为何总是一意孤行!”
谢淮紧握着双拳,他心里的决意在楚宁出手的那一刻被一点点打乱。
这次,他从未想过放弃什么。
“谢淮,你错了。是你让她变成这样的。”楚宁嘲弄地勾起嘴角,“你就如此看不起她。”
“……”
“谢淮,她甚至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早已经在局中了,是你拉她入局,你跟她终究不是一类人,你为什么非要爱一个戏子?”楚宁抬手勾着谢淮的下巴,被他躲开了,“所以你现在是疼了吗,是她怕了不要你了吗?”
楚宁攀上谢淮的后背,手指狠狠按在他血淋淋的伤口上,垂眸低语。
“够了!”谢淮先是一愣,接着恼怒地将楚宁推开,声音带着破碎的绝望。
看着谢淮这副模样,楚宁毫不在意地用沾了血的手撩了撩裙摆,转身回屋。
谢淮的错,何故她来担。
且看这局如何走。
但她再不想看到从前那般该死的场景。
……
此后几天,谢淮再没有来过。
商芸偷偷瞧过,她擦得干净的窗栏连个猫脚印都没有,更别说人的脚印。
花月也是抓心挠肺地急,商芸自从楚宁来过以后就变得不爱说话,吃得也少了,整个人瘦了不少,感觉风一吹人就飘走了。
“娘子,你就多吃点吧。”花月看着商芸浅浅抿了几口粥后,没忍住心疼地说,“再怎么样也不能折腾身子,苦的是自己不是别人。”
这几日,商芸只是浅寐,不敢熟睡的原因除了是害怕有贼人,还有就是想等等谢淮。
毫无限度地等待,谢淮真的值得吗?
一想到谢淮,她突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力气大到自己的掌心都是麻木的。
“娘子,娘子你可别吓我,不吃就不吃了,你心里有气就打花月,别再折腾自己了。”
花月被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愣住好一会,说话都不利索了。
商芸惨然一笑,“他绝不会如此,是我有了不好的想法,我再等等他。”
“好,等,花月陪娘子一起等。”花月紧紧搂着商芸,生怕自己一松手,她就会不见了。
商芸总感觉不该是这样,她心里想浆糊一样,乱作一团,想不清楚。
如果他爱权,他不该一入京就来为自己赎身,还与自己私定终身,每月用成箱成箱的金子来为自己寻求一个安身之地。
花月看着商芸恍惚的模样,无声叹了口气,“娘子,今夜花月像跟娘子睡,就让花月守着娘子吧,不然花月也会放心不下,也睡不着。”
商芸垂眸,轻轻抚上花月的脸,眼中满是心疼,“你这丫头真是傻,我前几日跟宋妈妈说过了,不让你入花楼,让她帮你寻个好人家,你何苦在我这里待着。”
“不,花月不去,娘子说过要养花月一辈子,怎么才过了几日娘子说话就不算数了呢。”花月急红了眼睛,拼命摇着头。
商芸傻笑着,没有胭脂水粉的狐狸眼也红得跟抹了似的,眼角没有预兆地滑落一滴泪,“你去吧,我等你来。”
商芸想着,她都能等,只要是能等来的,为她而来的,她都愿意等。
花月动作快得很,养了几日的脚踝已经可以走路了,虽然还是有些疼,但抱着被子噔噔噔就来了。
刚进房间,便听见里屋传来东西摔碎的声响。
花月心里一惊,不是……不是寻短见吧。
商芸不是那样的性子。
顾不上被子,花月就将其丢在一边往里跑。
“娘子,怎么了这是?”
进了里屋花月悬着的心才落下,原来是商芸在给谢淮绣外袍,被蜡滴了手,疼得把剪子扔了。
“娘子都这么晚了怎么还做?”花月抢过她手中的料子,“不做了,娘子给我讲讲以前的故事吧,就这一次,就讲讲谢将军,为何娘子这般相信他。”
花月也是情急之下才提了谢淮,话音刚落,她赶忙瞧了一眼商芸,哪知商芸真就放下了针线。
其实,她以前就问过,商芸总是用其他的话搪塞她,还说是为了她好。
即便商芸变成什么样,花月都只跟她,花月虽然有时不能理解商芸的痛苦,但在她被商芸捡回来后她一直跟着商芸,她是能感受得出看得出,谢淮与商芸两人是真的情投意合,是真的爱。
在摇曳的烛火下,商芸的脸庞变得朦胧柔和,连眼眸都不自觉弯了弧度。
“谢淮啊,他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就在与我一同念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