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脸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可无论他捂得有多用力,鲜血还是和喷泉一样止不住地从指缝中涌了出来。

他的身子不断往后倒退,口里发出了痛苦的闷哼声。

“你确实说的没错,”沈焰苦涩地笑了一下,“有时候一个人太聪明,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少年张了张嘴,看样子想说些什么,但还没等到开口,涌出的血泉就堵住了他的嘴巴。他只觉得自己的意识模糊,身体越来越沉,终于,他慢慢倒在了地上。

这一刻,死到临头的他在想些什么呢?是对自己疏忽大意的懊悔,还是说像他这样的人,也有自己值得回忆的时刻?

沈焰不知道,也不想去想明白。

他怅然地看着虚空中的什么,似乎对比胜利后的欣喜,他脸上更多的是一种类似于疲惫的神情。

就当四周一片死寂时,灯塔的顶端传来了一声巨大且嘹亮的声音。

“游戏结束,平民胜利。”

声音在天地间回荡着。

真的结束了么?

沈焰望向远处的灯塔,这个冰冷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从见到第一眼起,他心里就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总觉得这上面有什么东西正等着他的到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沈焰环视了一眼四周,那七个羊头人还是如木偶般在原地一动不动,而此前瘫痪在地的金麟已从地上站了起来,只是他一脸茫然似乎不太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

沈焰走过去,伸出左手,“我叫沈焰。”

金麟稍有些吃惊,但没多久也反应了过来,他伸出右手一把握住,“金麟。”

“现在,我们是队友了。”沈焰说道,不知为何他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

“可你不应该是……”

“你说这个?”沈焰拿出了那张带有血迹的狼人牌,随后瞥了一眼屠夫的尸体,“我在无人注意时和他对换了身份牌。”

“所以你也是平民?”金麟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但只持续少顷,又暗了下去,“那些人……全都死了?”

“ 是的,死了,他们全部都死了。”

等话语脱口,沈焰才意识到这是个多么冰冷的事实。尽管在末世中死几个人并不是特别稀奇的事,但如此触目惊心的,还是头一次见。

金鳞轻叹了一口气,他想说些什么,可转瞬想到自己什么也没做却活到了最后,内心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种无比复杂的情绪。

“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沈焰看了下自己的脚镣,说:“把这个玩意取下来。”

金麟也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脚镣。

看来,这游戏并没就此完全结束。

“那我们还是要抵达那座灯塔?”

沈焰微微点了点头,“白色灯塔,到了那里一切应该就都会结束了。”

那上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两人心里不禁都抛出了这个问题。

沉默持续有顷,金麟忽然坐了下来,悠悠道:“你去吧。"

“什么意思?”沈焰皱了皱眉头,“难道你想戴着这个铁镣活一辈子?”

金麟的眼神变得有些迟疑,他似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在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以前灾变刚发生时,为了躲避「那些东西」,我和父亲逃进地下室里,那里阴暗潮湿,不见天日,但他总安慰我说,没事的等救援队来了一切就会结束了。”

“我们躲了近半个月,为了让我活下去他把一切资源都让给了我……”

“然后呢?”沈焰淡淡道。

“然后他当然是死了,可他刚死没几分钟救援队就来了,他们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没事的只是一场小小的灾难很快就会结束了。”

说到此处,金麟的呼吸竟急促了起来。

“没事的会结束的,诸如此类的话,从小到大我听过太多了,可现在呢,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渴死饿死也好,被铁镣束缚一辈子也好,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更糟糕的事了。”

沈焰看着面前这个沮丧的男人,他的内心并没有因此升起怜悯。他只是觉得可笑。

他应该说些什么吗?

不,他什么也没有说,而是一拳打在了金麟的脸上。

很明显,金麟是一脸错愕的反应。

这一拳的威力不小,血从他的脸颊上流了下来。

“你知道自己刚刚在说些什么?”

沈焰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平。

“你现在还活着,在这里呼吸,但那些为了你而死去的人呢,那些如此渴望活着却无法活着的人呢?”

“为什么你已经如此幸运了还要觉得自己多么不幸,醒醒吧,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这世界已经够蠢了,不要把自己说得像全天下最可怜的人一样。”

金麟满眼震惊地张大着嘴巴。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着。

冷风吹到了他们的脸上,一丝彻骨的寒意。

原来现在已是秋月了。

“两天前,我的母亲死了。”

短暂的沉默后,沈焰忽然开口。

“她生前是个妓女,为了养活我们一家,我的养父逼她去做那些事情。”

他的面色平静,仿佛在叙说一件无比遥远的事情。

“后来她病了,做不动了,养父每天就抽她、打她,最后她饿死在了床上。”

“我也想过出门找点能维持生计的活,可所有人对我施尽了排挤,就因为我的母亲是个妓女。”

“那……你养父呢?”话一出口,金麟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死了。”

“死了?”

“被我杀死的。”

对于这个问题,沈焰没有任何回避,他就像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样,面无表情地给出了这个回答。

“我从小就生活在残缺的父权统治里,被父权压迫,被父权训练。”

“等我母亲死在我面前的那天我才彻底明白,只有杀了他我的人格才能是完整的。”

“不管你怎么想,现在我要走了,去灯塔。”

沈焰的眼神出奇的坚定。

“我要活下来,无论这世界变成怎样。”

金麟愣愣地望着沈焰离去的背影。秋天的夜晚是萧瑟的,他忽然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很想说些什么,但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出口。他默默地跟了上去。

他知道,男人之间有些话不用出口。

天地间一副肃穆之意。

于是,夜色下两个男人孤独的身影往灯塔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