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贺泊豪早早的带上赫伯伯到了济世,拍了透骨片,同邓卓宏医师一起仔细的看了又看。
“x光机也不是万能的,太小的肿瘤也看不出来”那邓卓宏医师也是坦率,避着赫拙老爷子跟贺泊豪说道道。
钱婉玉刚好也在,贺泊豪告诉钱婉玉这父女也是老家人,钱婉玉微笑道:“我见过伯伯和妹妹,这片子也没看出来异常!”
片子确实没有异常!
邻桌的几个西医大夫看是同事的亲戚,也都看了几眼,都道:“没事!”
因为1929年国民党卫生委员会个别委员提出“中医废止案”,虽然没有通过,但是社会影响很大,相信中医的越来越少,相信西医的越来越多,对面的中医师也不是太忙了。
有两名中医也给赫拙把了脉,都道“没事!”
只有贺泊豪仍有担忧,但又不敢表现出来,也说,没事!
他怕老爷子疑心,药也没开就让赫拙父女先走了,送到了门口,又给叫了黄包车。
赫雨霏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事,也不敢细问贺泊豪。
贺泊豪虽然医术高超,但也只是只是名好医生,不是神仙。
看着赫雨霏走到门口,贺泊豪追过去的样子,钱婉玉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贺泊豪回屋后,钱婉玉道:“暂时没异常,但是咳嗽肯定有原因!”
日子还得过下去,赫拙、赫雨霏仍然每天辛苦晚归。
贺泊豪仍然每天济世、学校、家里,每天忙的不亦乐乎。
并且,还多了个小累赘,那贺泊豪怕那黑瘦的小偷小六被寻仇,让他躲在贺泊豪家里有一段时间了。
这小六虽然恶习多多,还有毒瘾,倒也懂事,每天帮贺泊豪做好晚饭,贺泊豪给他留一份后再给赫家父女带去。
好在吃了段时间贺泊豪带的戒大烟瘾的药,日见好转,不再犯瘾了。
“哥,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以后你让我活我就活,让我死我就死!”小六道。
贺泊豪转头望向他,这小子白胖一点了,贺泊豪说:“我为什么让你死,笨蛋,那我还让你好好读书呢,你怎么不听!”
那小六挠了挠头:“我认字不多,不会读,嘿嘿!”
贺泊豪有空就教他认字、读书!
转眼又过了两个月,那赫拙咳嗽的愈来愈重了!
贺泊豪又带赫拙去做了个透骨片。邓卓宏医师看了后,沉默了一下,当着赫拙面,邓卓翔仍然坚称“没事!”
贺泊豪也接过看了看,两个人都沉默了。
这全济世医师里,贺泊豪是最敬佩邓卓宏医师的业务能力的,他的判断基本就没跑。
除了业务,邓卓宏和贺泊豪也最谈得来,两人医学、政治、民主自由,无话不谈,非常投机。
贺泊豪又把赫雨霏拉到后堂说,有小阴影了,并且不像是良性的!
赫雨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了,感觉天都塌了!
贺泊豪又仔细解释,赫雨霏知道了这是种慢性病,但是很凶险!
但是也没办法,听天由命吧,贺泊豪又给开了些中药,给赫拙说是补气血的药。
贺泊豪说:“也不要风餐露宿去唱歌了,先休息段时间再复查复查,如果能去美国治疗,那边设备先进,或许可以痊愈,但是资金较大,我们一起想办法!”
赫雨霏听到这句话后,立刻振作了精神,抹了抹眼泪道:“那到底需要多少钱?我想办法去挣!”
贺泊豪说,“现在还是不敢确定良性还是恶性,也不宜贸然做手术,还是先吃中药调理为好!总之这个病是慢性的,也不是立刻要人命的病!”
听到这,赫雨霏想:既然给我时间去挣钱,那我只管好好赚钱就行了,其余的听天由命吧!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的上海娱乐界也是慢慢改变。
“以前那些一掷千金的有钱人,现在都以会欣赏西洋歌曲为荣,那些个京剧、越剧甚至沪剧,还有宋词、原曲那些底蕴深厚的老曲,有钱人都是不屑一顾,指望穷人听一次给一个铜板,真的是步履维艰了。”赫雨霏忧愁的说道。
“不过有一次,有个看着挺亲切的大妈赏了二十个大洋。”赫雨霏说着,她逛的大都是贫民窟的小饭馆,遇到这样大方的客人极少,所以记忆深刻。
“富人区的月钱太贵是吗?”贺泊豪也知道他们这些底层卖曲卖艺算命玩杂技的都要交保护费,肯定不能跨地乱跑。
“嗯,是的!”赫雨霏轻声答道。
每天晚上贺泊豪迎着赫雨霏回家,都能感觉到她的失落,却又无可奈何。因为他自己的钱也不多,赫拙吃药、检查数次,也花的差不多了。
“反正还是要谢谢你,不是你的话,我们都不知道已经咋样了!”赫雨霏说完又低下了头。
他们最近都是在屋外聊天,害怕赫拙听到后担忧。
“就别谢了,我一个大男人,真的好惭愧!”贺泊豪说道。
“幸好叶叔叔又免了我们这个月的份子钱,要不,我们真的没法活了……”赫雨霏道。
“叶叔叔就是你曾经说过的赫伯伯老家朋友,赫伯伯的戏友对吧?他介绍你们过来的是吗?”贺泊豪问道。
“是的,他也是满族正黄旗,也喜欢听戏唱曲,来上海早,房子也是他张罗给租的。”赫雨霏道。
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将原本清贫而又幸福的生活彻底打乱。
不管是贺泊豪还是赫雨霏,两个年轻人都是满面愁容,贺泊豪从小受贺正学的耳濡目染,素昧平生的病人都忧心忡忡,何况自己最爱的人的父亲!
要说最近还能让自己稍感宽慰的就是结识了邓卓宏医师,还有就是救了小六子了。
与这邓卓宏医师无数次的攀谈中,贺泊豪都能感到他是个大格局的人。
最底层的人群的健康、尊严、自由、民主都在二人的交谈中被数次提及。
贺泊豪感觉他的思想体系和爹爹的思想极为接近,但明显又比爹爹贺正学更先进更科学,具体怎么合理怎么先进,他也说不清,但是对邓卓宏的信任却是和对爹爹贺正学一样。
贺泊豪对邓卓宏极度信任,就像六子信任自己!
六子对这个哥哥是崇拜的五体投地,让上东不去西,让打狗不撵鸡。
“泊豪哥,我都住半个多月了,啥时候能出去?我都闷死了!出去把你的功夫都教给我!”六子呵呵笑着,挺贪心,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着那天的动作。
“你出去有地方住吗?肯定有,还有两个小弟跟我混的呢!我们以前住一起。我是被叶麻子的大烟拴着,干不出活不给抽,要不是大烟,我能把叶麻子整死。”
贺泊豪又让六子带上口罩包的严实的去过普济一次,让邓卓宏帮他检查了身体情况和毒瘾恢复情况。也拍了x光胸片。
都挺好!
“这就是我跟你提起的差点被黑帮剁掉手的孩子。”贺泊豪看邓卓宏的搭档不在,轻声跟邓卓宏道。
“孩子身体是没事,孩子本质也不坏,就是……,哎,这畸形的社会制度!”邓卓宏已经听贺泊豪数次提及六子了,感叹道。
“叔叔我再也不做那事了!”听到这些,六子眼里噙满了泪水!这个叔叔不但不计较自己偷过东西,还给自己开脱,他也不想偷窃,但是……这个叔叔也是好人。
贺泊豪也无奈的摇了摇头,把六子带出了济世。
“那你最近出门都带上口罩,注意点叶麻子,有事再来济世找我或者找给你拍胸片的叔叔也行!这有二十个大洋,你小子省着点花!”
“那个邓叔叔跟你是结义兄弟?”六子问道。在他眼里,关系好就要结拜,闸北的小兄弟都是这样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自己也有几个结义兄弟。
“是吧!”贺泊豪应道!
贺泊豪屋里藏个人,赫雨霏都问几次了,怎么不邀请她去屋里坐了?
贺泊豪自己不怕叶麻子,但是他怕这种乌七八糟的事被赫雨霏招惹上就麻烦了,所以没敢让赫雨霏和六子见面。
这六子走了,贺泊豪就能邀请赫雨霏父子来家里了,以后早晚饭都一起吃,也有个照应。
六子走了,贺泊豪每天下午下班后早早的把赫拙伯伯接到了自己家里,给他熬药、做饭。
这天,泊豪跟雨霏说道:“越是遇到大事咱们越要镇定,前期我也乱了阵脚,最近我把事情捋了捋,
第一步,现在问题关键就是先确诊良性恶性,而确诊的方法目前全世界的技术都无法化验确诊,去美国德国都不行。我和邓卓宏医师一起想了一个最简单粗暴的鉴别方法就是“间隔法”,过了四个月要是肿瘤急剧变大那就是恶性,良性的话,四个月基本不变。
第二步就是咱们共同努力赚钱,如果去美国,起码得两千块!”
赫雨霏虽然读书不多,也没学过医,但是很聪明,她认为泊豪说的很有道理。
“那么咱们这四个月就耐心等待,努力赚钱!”赫雨霏说道,露出了久违的微笑,她仿佛又看到了希望。
爹爹每天还是咳嗽,但是吃了泊豪拿的中药后咳的轻了点。
有贺泊豪细心照料,赫雨霏出去工作还是放心多了。
就这样又过了三四个月,泊豪的月钱也领了快九百个大洋了。都让赫雨霏收着呢。
赫雨霏每天仍然收入微薄,唱了好几首有时才给一个铜板。这还不说,更可恨的是,以前有爹爹跟着,那些泼皮无赖略有忌惮,现在每天都是自己自拉自唱,泼皮们看她一个弱女子,是经常动手动脚。
现在天气又热,穿的又单薄,想想这些泼皮无赖的脏手放在衣服上,赫雨霏就恨得牙痒痒,每次回家都要把衣服洗了又洗。
赫雨霏是真的快坚持不下去了,赫雨霏心想:泊豪说,去国外看病起码要两千大洋,我们先攒够一千块,剩下的一千再想办法。
这日上午,赫雨霏又出去卖曲了。
刚出门,就见到那爹爹的朋友叶叔叔来迎面走来。这叶叔叔有只手臂还吊着,赫雨霏知他管着这几条街,鱼龙混杂,遇个仇家被打了也很正常,也就没多问。
“雨霏,又该交月钱了!”叶叔叔冷冷的说着。
“好的叔叔,您稍等!”雨霏说罢,回屋拿了五块大洋递给了叶叔叔。
叶叔叔把那大洋在手里掂了掂,那张麻脸挤出了一丝笑,道:“怎么那赫老大没一起出去啊?”
丁叔叔说完,又从头到脚打量了赫雨霏起来,那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赫雨霏的脚。
“他病了!”雨霏轻轻的说道,赫雨霏也能感觉这个叔叔有点怪,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好,在哪唱歌都要交份子钱,人家收的不贵,还免过一个月的。
“呦,那得花不少钱吧?咱们是老乡,你怎么没跟我说呢?喏,给你免一块钱,算是我看望老大了!”说着递过来一块钱。
“不用不用,赫叔叔!您这都照顾我们不少了!得亏遇到了您,收的月钱又少,还免过几次!”赫雨霏双手推开那枚大洋,诚恳的说道。
“也是啊,我们也要往上交啊,你这丫头挺懂事的。我早跟你说过去‘新仙林’唱,要比在这闸北唱,好万倍,那边客人又有钱,又讲文明。”
“今天就有客人点名要会京剧的,二十个大洋!别的唱曲的都不会,我知道你跟赫老大学过,肯定会!你去吗?”赫雨霏想,这大白天的,大庭广众的,唱个京剧又能怎样?再说还是爹爹老朋友介绍的。
赚了这二十个大洋,距离一千大洋只差八十个了!
丁麻子看她心动了,急忙把那五块大洋递了过来,说“喏,这是定金,一个曲二十,唱完再给十五块!”说罢赶紧朝黄包车招了招手。
他招呼了两辆,一前一后的往‘新仙林’赶去。
赫雨霏第一次坐黄包车,一手拿着胡琴,一手掌着车帮,感觉很别扭,还不如自己跑着舒服呢。
到了新仙林门口,那丁叔叔直接把她领了进去。
赫雨霏走进新仙林这天,是1933年7月17。
而1933年7月17日同一天进去的,还有一个人,这人便是那东平城的首富段誉德!
这段誉德在东平首富做的好好的,来上海做什么呢?
话说1931年918事变后那日本人东北吞并了东三省,建了个伪满洲国后,又觊觎华北。
日本人的势力范围越来越靠近东平。这段誉德几次死里逃生,老奸巨猾,早就预料到日本人迟早会攻打东平城,所以他五月份着手变卖他的大烟馆、妓院、赌场等家产了,而东平只留了几个空壳子店铺。
然后就开着他那辆小轿车拉着上百万块现大洋,携带着家眷,又雇了辆大汽车拉着他的细软、家具直奔上海跑路了。
话说这贺泊唐、贺泊利、贺泊厚弟兄三人,靠着大烟馆这不光彩营生一夜暴富,这首富段誉德大烟馆搬走后,他们弟兄仨的生意是越来越好。
这贺泊利利欲熏心,还想着盘下段誉德的烟馆扩大势力范围呢。
贺泊唐却敏锐多疑,他多方打听后才知道了段誉德搬家的原因。
于是贺泊唐也开始了转移财产的行动,虽然他转移财产的方式和段誉德不一样……
这段誉德到达上海后,也不急于投资,他到处结交上海的达官贵人和黑道大佬,以便为以后自己在上海站住脚打好基础。
因那段誉德出手阔绰又有东平市首富的名号,所以身边很快围满了黑白两道的狐朋狗友。
这日,段誉德带着他的得力助手白怀仁和几个小弟,那斧头帮一把手金荣黄金爷也带了一帮人,又在新仙林包厢里鬼混。
这金爷六十多岁了,是上海资格最老的黑帮斧头帮大佬。姓金又有几颗金牙,所以上海人人尽知金爷,人人皆称金爷。
金爷最早是个小巡捕,心狠手辣又擅长拍马溜须,发迹于法租界巡捕房,后开赌场开大烟馆收保护费,无恶不作。
后又屠杀进步的共产党革命人士,罪行累累,恶行罄竹难书,群众对他是敢怒不敢言。
段、金二人却是臭味相投,早就无话不谈。
席间,这段誉德的得力干将白怀仁朝那领班耳语了几句,领班忙连连点头。
片刻,好几个姑娘进包厢站了一排。
“这些个小脚娘们都玩腻了。”金爷剔了剔牙后,又低头看了看这一排小姐的小脚。
“我黄某人现在是华东大学堂的大学毕业生了,你看那洋人、那留学回来的女大学生,哪有裹小脚的!”金爷在华东大学堂周校长那买了个大学毕业证,忙给段誉德炫耀。
“呦呦呦,金爷金榜题名,哪天我段某人定去府上道喜!”段誉德媚笑着拍着马屁。
又朝那一排姑娘摆了摆手道:“都快出去,你们几个金爷一个也没有看不上!”
席罢,这白怀仁又拿出上好的鸦片供金爷吸食。
这懂事的白怀仁忙给金爷、段誉德点上。
白怀仁自己却不吸食。
“小白呀,你怎么不吸呀?”金爷问道。白怀仁只有二十来岁,长的人模狗样,大人讲话他也不插嘴,显得很懂事。
“金爷,这可都是极品烟土,我哪配吸这么好的啊,这都是伺候您老人家的!”小白满脸堆着笑,十几年来,这段誉德的拍马屁功夫都传给白怀仁了。
“小孩挺懂事,放心,在上海,有我一口也就少不了你们段老板和你一口!”金黄荣这马屁被拍的心花怒放。
席罢,那白怀仁结了帐,又跟大堂经理嘀咕了几句。
那大堂魏经理忙满脸堆笑,连连点头,这可是他们的大客户,大客户提出的服务改进建议那可得虚心接受!
又过了几日,到了1933年7月17日上午,那白怀仁接到了个新仙林魏经理的电话,白怀仁忙跟段誉德老板嘀咕了几句。
段誉德又拿起电话邀约金黄荣去新仙林鬼混,二人通话时,神秘兮兮的笑着。放下电话,两帮人就都开车火急火燎的赶往新仙林了。
话说,同一日进新仙林的,还有那年仅19岁,美丽善良而又单纯的赫雨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