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待会怎么,阿嚏——阿嚏——怎么住?”赫雨霏只顾聊天,把这事忘了。
“怎么,着凉了吗?”贺泊豪问道。
“嗯嗯,偶尔打个喷嚏,没事!”
“吃药了吗?早出晚归的,可得注意身体!巷口旁边就有个小客栈,房间我已经订好了。外边挺冷的,咱们去屋里聊吧?”贺泊豪问道。
“好吧,聊一会就走,我怕我爹爹担心!”赫雨霏答道。
跟着贺泊豪去客栈,他一点也不担心。
客栈没有凳子,俩人分别坐在床的两边。
“喉咙疼不疼?”泊豪问道。
“不疼!”赫雨霏答道。
“应该是风寒着凉,没有发烧,问题不大!”贺泊豪一边摸着他的额头一边说。
也许是职业习惯吧,居然没有在意摸的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的额头。
赫雨霏却觉得他的手暖暖的。浑身如触电一般,居然有了主动想要拥抱贺泊豪的感觉。
还好忍住了,否则泊豪会说我不矜持了。赫雨霏这样想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贺泊豪越是这般的坦荡,赫雨霏越是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太晚了,我要回去了,你明天别来了,不安全,好好帮你们老板工作!记得给我写信就行了!”赫雨霏道。
两人出了客栈,又在巷子口站了很久,聊不完的话……
贺泊豪又把赫雨霏送到了门口,跟赫伯伯打了个招呼就回客栈了。
第二天一大早,贺泊豪怕耽误今天的工作,起的特别早,又跑着到了黄智尧的别墅门口。
按了下门铃,下人忙给开门。
贺泊豪进屋等了一会,钱婉玉和黄智尧下楼了。
钱婉玉忙笑着拉贺泊豪去餐厅吃饭。
黄智尧也挺客气,招呼泊豪多吃点。
“小贺,听说你很能干,技术也很好!”黄智尧问道。
“我肯定不算好,我爹爹还可以吧。”贺泊豪如实答道。
“我听婉玉说了,你们是医药世家!”黄智尧淡淡的道。
“还不好,整本的《大英帝国药典》都能背下来。”钱婉玉如实答道。
“我那都是死记硬背,咱们大仁的西药也就那几十种,药性药理即使背的再熟,甚至有的药都没见过,没真正下过方子,也没用。”贺泊豪如实答道。
“好,很好!”黄智尧用餐布擦了擦嘴后说道。
“那我考考你,你就说说我昨天说的康熙用过的金鸡纳霜的药性药理吧,在多少页?”黄智尧问完后,自己都觉得有点苛刻,笑了笑。
“金鸡纳霜我们大仁倒是挺熟的,算是常用药。奎宁,又名金鸡纳霜,分子式是C20H24N2O2,是茜草科植物金鸡纳树及其同属植物的树皮中的主要生物碱,是一种用于治疗与预防疟疾且可治疗焦虫症的药物。外观与性状:斜方晶系的针状物,无味
密度:
熔点:173-175摄氏度
……
……”
背了几分钟。
“好像在386页。”贺泊豪谦虚的说道。其实页数他记得很清楚,因为跟爹爹行医时有疟疾病人,他查过药典用过好多次。
黄智尧愣住了!
钱婉玉习以为常。
定了定神,黄智尧又淡定的说道:“昨天我跟婉玉聊了聊,趁着你们年轻,还是要多学学知识,磨刀不误砍柴工嘛!开店的事不急,先学段时间。我待会就给周校长打个电话,你们俩都去!”
“谢谢黄先生,不过我要跟家人商量商量,我和婉玉姐把这边情况调查清楚后,回大仁后再做定夺。”贺泊豪说道。
“也好!你提起大仁我就心潮澎湃,大仁是我的家乡,水美,那大歪头山更美!我最早就是在那创的业,起的步,我魂牵梦萦的家乡啊!”黄智仁激动的说道。
“黄先生,实不相瞒,不单这《大英帝国药典》,德国、法国等几个国家药典,我都能熟记,理论知识应该不缺,就是缺少实际临床经验!”贺泊豪道,舅舅还是喊不出口。
“我们待会就去舅舅药房,你去那看看。”钱婉玉道。
三辆黄包车早已停在了黄家大门口,舅舅和钱婉玉早已上车,贺泊豪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上了车。
拉车的还算健壮,这让贺泊豪心里略微舒服了点,也许做黄先生的包月车夫收入挺好,所以这车夫营养不错,不是那种瘦的可怜的样子。
“黄先生是大好人!从不拖我们月钱!还让我们免费去济世看病!”黄包车夫赞道。
“济世药房”到了。四个鎏金大字,门口停了几排黄包车,看来有钱人也挺信任这里。
贺泊豪进屋就被那场景震撼了,左边是西医右边是中医。
几十名大夫在开方,每个桌子前都排了长队。
拿药的也是排了长队。
最令贺泊豪震惊的是,后台居然有国内第三台x光机,这个贺泊豪在医书里看过无数次的神秘机器终于见到了实物!
“x光,咱国人叫“照骨术”其实李鸿章1896年就从德国引进了第一台机器,奈何发展缓慢,所以咱们上海现在仅有三台!这台机器还是由德国辗转日本历经千辛万苦,才到了我这里!”明显看得出,黄智尧拥有这台机器很骄傲,和日本人关系好也很骄傲!”
钱婉玉也是对机器爱不释手,向负责机器的医师问道:“咱们中国啥时候能自己生产出来啊?”
“咱们中国迟早也会生产出自己的x光机。”负责使用x光机的是日本留学归来的高材生邓卓宏医师。两个年轻人同邓卓宏攀谈了许久,详细询问了x光机的性能特点,使用方法等。
“咱们‘五福堂’啥时才能有这机器啊?”钱婉玉又笑着跟贺泊豪说。
x光机的这些知识,贺泊豪都在书本上看过,也知道中国早就有了,可惜不普及,不过提起日本人,想想淞沪128事件,这才一年呢,难道黄智尧能不知道?
贺泊豪非常反感日本人,这是原则问题!
从黄智尧提起自己和日本的关系那一刻起,贺泊豪就立刻感觉自己没有喊他舅舅是对的!
贺泊豪和钱婉玉在后边走着,黄智尧在前边领着,把个济世逛完就用了差不多半个时辰。
走到后堂黄智尧奢华的办公室,三人坐下了,那大办公桌上刚好有本《大英药典》,黄智尧翻到了386页,果然是奎宁!
“小伙子,来我们‘济世’干吧,你现在不缺理论,缺的是实践!如果你想巩固理论知识的话,我和那杨校长是莫逆之交,洋学堂图书馆你也随时可以去读书,课堂你也可以去!”黄智尧显然很惜才。
“这么大的事,我要回去问问我爹!”贺泊豪想多学点知识,更想做个像爹爹一样的人,甚至比爹爹救更多的人,看到这边的设施和条件,确实心动了。
“大仁没通电话,你打封信回去问问,如果家人不同意,你就当作是来实习了,实习个把月就再回大仁。如果家人同意,你明天过来就算上班了,但是试用期一个月,合格了话,待遇、提成才能和其他医生一样,多劳多得。”黄智尧看了看桌上的电话,跟两个孩子说道。
“有你爹爹在‘五福堂’,我就放心,我也想在这边多学点东西,我也打信跟爹爹说一声!”钱婉玉显然更有主见,她自己已经做了决定,给爹爹打信只是告知他一声。
“那好,婉玉你带着小贺先去把济世逛一逛,简单了解一下吧,我也要去忙了。”黄智尧道。
“嗯,好的舅舅。”钱婉玉道。
“我们先出去了,黄先生。”贺泊豪道。
当日,贺泊豪和钱婉玉分别打了一封信到大仁的“五福堂”,告知了此次来上海考察的情况。
第二日,钱婉玉就去了华东大学堂医学部报到去了,潜心学习医学知识。
贺泊豪在闸北区赫雨霏屋子的旁边租了个小民房,也开始了这一个月的试用期。
贺泊豪每日仍旧跑步上下班,以他的身体素质,丝毫不觉得累。再说,每日能见到赫雨霏,累点又何妨。
赫雨霏得知贺泊豪有可能在上海工作后,欣喜万分,虽然自己的工作仍常遭到刁难甚至骚扰,但有贺泊豪在身边,再大的苦她也不觉得苦。
就这样,三个年轻人开始了在大都市充实、辛苦而又幸福的生活。
踏实、细心又上进的钱婉玉经常到舅舅的济世药房跟贺泊豪和其他大夫们学习、探讨、交流,医、学结合,学以致用。
贺泊豪也去东华大学找钱婉玉探讨医学知识,去蹭蹭课、蹭蹭图书馆、蹭蹭实验室。
他这个编外学生,却协助实验室教授孙民义和孙教授的学生钱婉玉和几个难以解决的疫苗问题,制造了国产的霍乱疫苗。
贺泊豪的本职工作更是干的有声有色,有几个病症,资历老的医师都急的扎耳挠腮,都被贺泊豪迎刃而解。
转眼间快够一个月了,爹爹和钱老掌柜的回信也都到了,两位老人信中都很支持两个年轻人的决定,让他们好好干、好好学,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
黄智尧看笼络了个医学奇才也是很有成就感,立即把上个月的月钱二百大洋发了。随即又和贺泊豪签了任用合同,薪水每月三百大洋,还有奖金,多劳多得。
贺泊豪深受爹爹影响,感觉自己所得,都是别人疾病所出,但赫雨霏的话点醒了他:“你的月钱,除了留下自己基本的生活开销,其余都再慢慢捐给病人,特别是贫穷的病人,我是举双手赞同!”
对,雨霏说的对!
我会做个和爹爹一样的人的,即使做到黄智尧那个规模,我也一定不买大别墅,否则爹爹心不会安的,他不开心,我也就高兴不起来。
想到这些,贺泊豪昂首挺胸,步子迈的更大了,奔着王家码头路快步走去。
到黄埔区,天已经全黑了,自己也领了月钱,就先破例一次,买上一包“王大成”糕点让赫雨霏、赫伯伯尝尝。这么贵的东西,他们肯定也舍不得买。
买了糕点,就进了条巷子,距离上次和钱婉玉被抢的那条路也不远了。贺泊豪不觉警觉了一点,左右看看。
“别、别、别剁!别剁!我求求你了,我明天一定能成!”贺泊豪没看到啥异常,却听到了这熟悉的男孩的嗓音。声音是从不远的前方小屋子传出的,声音不高,却充满恐惧!
贺泊豪忙急步上到窗前,沾了唾液湿了窗户纸,看里面果然是那偷过婉玉钱包的瘦男孩,被绑着身子。
立在前面的壮实汉子一条臂膀还挂着绷带,另一只手拿着把刀,阴森森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忍着点,一会就好了,讨到钱,你就有的抽了。”说罢就要去抓那黑瘦孩子的手。
贺泊豪对这附近有黑帮抓孩子弄残了讨钱的事早有耳闻,赶忙掏出兜里的医用口罩戴上,将那长大褂下摆撩起在腰间,一脚踹开了门。
那壮实汉子刀子已经举起来了,惊讶的把脸转向贺泊豪,一张麻脸!果然是那被贺泊豪折断大臂的抢钱包汉子!
那汉子只看到来人戴这个口罩,自己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那只拿刀的手就又被反扭了过来,“卡啪”一声,这条臂又给他扭断了。
贺泊豪捡起刀,一刀划开绳子,拉起那个孩子就出了门。
他又转头看了看这汉子,不像有枪的样子,所以走的也不是太急,因为跑得太快反而容易招人注意。
走的远了,那孩子也回过神来了,道:“谢谢哥哥!谢谢哥哥!谢谢大哥!谢谢大哥!”说罢就要跪下磕头。
贺泊豪忙拉起孩子道:“以后好好的,别再和这些人瞎混了!”
转身就要离去,摸了摸大褂内兜里,那包“王大成”点心还在!
贺泊豪走了几步,觉得那孩子又跟来了。转身掏出那糕点,抓了一大把递了过去,那孩子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往嘴里塞。也不知几天没吃饭了。
“慢点!没砍死,别给噎死了!”贺泊豪笑着调侃道。
那黑瘦孩子也嘿嘿笑了起来,脚步却不停。
贺泊豪叹了口气,等了那孩子几步,俩人往家赶去!
路上,贺泊豪问了问这孩子的身世和附近黑帮情况。
孩子答道:“哥,我没名没姓,大家做这事都想顺,就都喊我六子,闸北和黄埔交界的这几条街都是归叶麻子管的,就是被你打伤胳膊那个。”
贺泊豪想到:把他的上线打成这样,这孩子回去不得被打死。
带到了自己租的小平房里,贺泊豪却也不怕,他开了门让孩子进去了,又叮嘱了几句:“想活着就不要乱跑,在屋里哪都别去。”
然后自己就奔赫雨霏家去了。
做好饭,给那小六打了一碗。就又去那南巷口往左边望着,等候那赫雨霏爷俩去了。
雨霏今天回来的特别晚,看贺泊豪又在这等了,嗔怪道:“叫你以后别在这等了,就是不听!”
爷仨回屋一起吃饭了,热腾腾的饭菜又是贺泊豪掌勺。
饭上赫拙又咳了好几声,也没有痰咳出,贺泊豪职业习惯的抬头看了看,心头一紧,他前几天就听到赫伯伯干咳过,最近反而愈来愈重了,就问道:“伯伯最近有没有着了风寒?”
赫拙道:“没有啊!就是每日晚归,歇的晚,有点乏了,没事!”
贺泊豪等他吃罢饭,放下碗,说道:“伯伯我帮你把把脉,估计你是最近累了,明日给你带点进补的药来!”
拉过赫拙的手就把了脉,大致与常人无异,但……
贺泊豪眉头微微一紧,赫雨霏也看出了点异常,但是故意强装镇定。
“脉象没有任何异常!”贺泊豪说道。
赫拙倒也淡定,丝毫不在意,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给两个孩子说:“你们快出去逛会吧,不要走远了,注意安全!”
早就听雨霏说过,这赫伯伯也是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的人,看着不起眼的糟老头,其实还是满族正黄旗出身呢。
早年清朝鼎盛的时候,他们赫家是标准的大富大贵,在京城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赫拙不理政治不喜做官不爱钱财,偏偏爱唱戏听曲捧角,他的捧角是最纯粹的捧角,只是对戏曲的疯狂迷恋,绝不做那苟且之事。
赫拙经常为了捧角一掷百金,遇到知音不吝百金。自己也爱客串角色,京剧、越剧那是样样精通,宋词元曲那唱的比专业还专业。估计那送给贺正学的自己身上仅有的那三块银元,也是因为遇到了知音。
那清朝灭亡后,其实他家原本还剩些家底,他却一如既往的疯狂迷恋听曲唱剧,最终落得个家财散尽,那些吃他的喝他的名角,也离他而去!
更凄惨的是,他的结发妻子也在诞下一名女婴后,离他而去,这名女婴就是——赫雨霏!
“我这雨霏二字也是取自《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难道我的命从取名那一刻起就注定要雨雪霏霏一生,无法挽回?”赫雨霏听那贺泊豪说起父亲肺部似乎有点不小的毛病,当场就情绪崩溃。
“你可千万别跟赫伯伯说,让他有心理负担,只是异常脉象,也不能确定!”贺泊豪说道。
“明天来我们‘济世’,我再给拍个透骨片看看!”贺泊豪也知道,如果肺部有毛病,小了的话是看不出来的,但也只能尽量试试了。”贺泊豪说道。
“我就不信我爹爹会得你说的那种病!他又没做过啥坏事!呜呜呜!”赫雨霏委屈的哭了起来,趴在了贺泊豪怀里。
贺泊豪紧紧的搂住了她,想想自己的经历,也是泪眼婆娑,好在爹爹很健康,但是……
小时候的事,其实他都记得,只是从不提起,怕爹爹伤心!
“我只是说怕有这个病,快别哭了!还没确诊呢!”贺泊豪安慰道。
“再说,即使患上了,这个病也有可能生存个几十年呢!”贺泊豪又道。
听贺泊豪这么一说,赫雨霏又略微好受点了。